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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桂伟:张店往事(外三篇)
作者:孙桂伟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140    更新时间:2013/7/12    

张店往事(外三篇)

孙桂伟

孙大爹的百草园

孙二把他的红色二手宝来轰隆轰隆地开进院门的时候,他意识到院子里的气氛有点异样。以往,听到孙二“专驾”那略有些招摇的分明是排气系统出了问题的轰隆声,孙大爹、孙大奶总会一前一后,笑脸悠闲地迎出院门来。而这回,孙二没有享受到惯常的“礼遇”。

孙二是孙大爹老两口多年的巴望和在街坊四邻跟前引以为傲的荣光,通过一番“奋斗”,现如今在离小镇五十公里外的新海连市里混成了单位的中层干部。对于父母的巴望,孙二略有些惭愧。自己并不居要职、享厚禄,因而并不能给二老晚年略显窘迫的生活带来多大改善,除了过年过节与媳妇左思量、右权衡之后奉上的微薄的礼金和单位发的零星实物,孙二对于二老的生活并未作出多少贡献。这台被孙二戏称为“拖拉机”的小宝来,也是孙二与媳妇审慎研究下了狠心才购买的,初衷是为了接送闺女上下学,但也成了孙二回老家接地气的专驾,孙二也由此俨然成了“宝来男”。

孙二停好车,展眼向大院内逡巡一圈,大院子里满目翠绿、郁郁葱葱,如此景象,在不事稼穑的孙二看来也绝对预示着一个好收成。年过古稀之年的孙大爹、孙大奶蹲踞在院中的菜地里,手脚不停地收获着什么,不合时宜而又相互配合,看架势象是“鬼子要来扫荡了”。把孙二晾在边上片刻,终于忙里偷闲地抬眼望了望面带疑问的孙二。

孙家大院足有七分地大,北边两大间平房为主屋,西侧两小间平房为客房兼放杂物,东侧两间小平房则为锅屋兼饭厅,房屋之间用水泥打成了平地,水泥平地往南的一片就是孙大爹的百草园了。这样的布局总体上并无新奇之处,体现孙大爹匠心独运的是,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地被孙大爹种植了诸如桃、柿、苹果、山楂、葡萄、百果、板栗、无花果之类的果木,月季、蔷薇、迎春、腊梅、倒挂金钟之类的花卉,以及生菜、韭菜、茄子、西红柿、蚕豆、洋葱、黄瓜、南瓜、苦瓜、包头菜、佛手瓜之类的蔬菜,品类繁多,参差错落,别有景致。孙二确信有些东西在孙店这方水土上并不能真正长成并结出丰硕成果,比如百果、板栗、山楂等等,但这丝毫不影响孙大爹多多益善精耕细作的兴趣。你得承认孙大爹是个不拘一格有创新精神,甚至还颇有些情趣的好农夫,他还饲养了十只鸡、三对鸽子、一条狗和一只鹩哥,狗屋鸽舍鸡窝鸟笼散布于大院四周,与房屋相呼应,与植物相和谐。大院的地块被孙大爹充分开发、综合利用,显示出效益的最大化,既为大家庭提供了充足的农副产品,也是孙大爹躬身陇亩、悠然见南山的寄情所在。严格说来不免有些杂乱,但如此一来,大院确实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这一点不谋而合地令孙大爹沉醉,令孙二痴迷。

孙家大院唯其面积稍大一些而已,与山西的乔家大院、王家大院之类相去甚远、毫不搭界,晋商、儒商之类的称谓也与孙大爹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孙大爹在孙店小街上开了二十来年的小店,经营南北杂货,过年过节红白喜事也常常帮人写点对联题个字啥的,但他从不敢称自己为商,充其量只能算贩,或者连起来称为商贩也无不可。孙家住所几易其址,形制各有不同,因缘际会冒称为“大院”也只是近些年的事。孙二眼神有些恍惚,依稀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时,孙家还挤在小街西边的一条南北巷子里,人家挨密密的,后来因盐河疏浚,河道拓宽,孙家故址已不复存在。孙大爹时当盛年,先是在社办企业做会计,领着微薄的薪水,养活一大家人勉为其难,孙大奶则在干好农事之余,做点豆腐、生点豆芽上街设点售卖以为补充。孙二兄妹三人还在上学,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其时,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多少还是吹及到了孙店这样的僻壤穷乡,孙大爹审时度势,显示出超群的眼光和见识,毅然从社办企业辞职下海,独树一帜地开起了孙店街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个体商店。孙二后来考取大学学了财经,他断定与家庭背景有直接影响。每逢学校放假,便会在家里开的小店里搭把手,兼职卖卖东西,招呼招呼客人。但多数情况下,孙二还是以学业为做,懒于或羞于在人前招摇。

“那时候东西好卖啊!”孙大爹每每提起自己当年的神勇果敢,不由得感慨系之。那时,孙大爹、孙大奶经营的夫妻档孙家小店异军突起,以其经营灵活,迅速与孙店街上历经多年占统治地位的传统集体商业旗舰供销社、老头店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当然,时代不断进步,商业日趋繁荣,孙家小店的黄金时代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孙店街的商业经营没几年就进入了杂乱无序的军阀混战时代。但在孙二看来,孙大爹当年敢于吃螃蟹的先行者地位,在孙店街无人可代。

历史总会不断轮回。孙二想,当年老父埋头开店,大概永远也想不到,晚年会有这么一处闲适的所在可以作为归隐的田园。而当年,孙二课余假期每以看书做作业为由,偷懒不帮大人做事,躲在孙家老宅的后院里独自成一统,偷偷把后院墙根用碎砖烂瓦辟出一长溜所谓的花池,用草叉简单松土,从左邻右舍搜罗来诸如万寿菊、拐牡丹、鸡冠、马菜之类的花草籽株,胡乱地播洒栽植其间,春夏季节竟自长成丛丛簇簇花花绿绿的一片。孙二看会书本,再理弄一下花草,游走在他的“百草原”与“三味书屋”之间,乐呵呵不愁明天不忧未来,忙于店务的孙大爹对于孙二的瞎折腾并不过多干预。这是孙家百草原的雏形。而如今,乃父孙大爹退隐赋闲多年,经理的百草原的档次较之孙二的瞎折腾是明显上来了。闲来无事,孙大爹抄着手优哉游哉地在他亲手营设的王国里巡视,东瞧瞧、西瞅瞅,流连顾盼;或是置一长凳、泡壶热茶,用二胡、三弦拉弹上数曲淮海小戏;早晚间,孙大爹也会在水泥平地上打上一趟48式杨氏太极拳,竟面不改色心不跳。而孙大奶则在不远处洗衣做饭,自做自事,二老并不怎么搭腔,却是相安无事。如此这般,孙大爹感到怡然自足,时光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孙大爹、孙大奶皆是性情平和之人,从不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跟人脸红争执,孙家大院是街坊四邻们愿意前往的好去处,也是孙店老年业余文艺宣传队的固定活动场所之一。每有人来,孙大爹辛苦培植的果蔬难免要遭受点小小的损失,吃个萝卜洗根黄瓜,多大点事,孙大爹从来都是一笑了之,不予计较。孙二常年在外求学奔波,对于早年为偷懒解闷种的花花草草仍未释怀,对乃父孙大爹有这么一处可以随性打造的百草园就有点心怀“嫉妒”。每每念叨着将来退休以后也要置办块地,建设属于自己的百草园,但在城里,这样的念头基本上属于奢想。于是乎,孙二不在乎那点油钱,至少每月一次驱车百里赶回老家,与其说是看望二老,不如说是接接地气怀怀旧,享受一下那种独特的氛围。这能让孙二躁动的心灵归于宁静,也是孙二信心和力量的重要源泉。当然,接罢地气还总要将菜、蒜、葱、蛋之类孙大爹的无公害劳动成果满载而归。因此,孙二对于回老家竟有些乐此不疲。

“大院租出去了,这样用钱也能泼些。”孙大奶从万绿丛中站起身,一语道破了孙二头脑中的疑惑以及他们作出这样决定的理由。“浙江老板要开超市,说好一年给三万块,定金已经给了。”孙大爹手里拎着一捆韭菜,续上孙大奶的话头,语气中明显地透着几许纠结和不舍。“这样也好!”孙二毕竟是从城里回来见过点世面的人,况且大学里学的是财经,迅速对二老的决策作出了他以为公允的评判。同时,孙二也禁不住钦佩那位浙江老板的眼光和胆识,就象曾经佩服孙大爹一样。

孙家大院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离小镇主街道并不甚远,仅隔着吴老二家的院落,与沿街店铺打通后连成一片,可以开成一家上千平米的大型超市。这在孙店小街上堪称大手笔。目前小街的商业有些分散,最大的超市是孙三家开的“孙珊大超市”,其规模也不过百余平米而已。小街人看不清这步大棋,因而也必将面临着流通业态的新一轮整合。孙店镇乃千年古镇、苏北名镇,自古就有“孙店锣鼓各打各”之说,作为一镇之首府的孙店街水陆交通便捷,虽算不上商贾云集,却也是百业俱兴、竞争激烈。孙大爹作为孙店街的商业先驱,开过二十几年小店,虽未积累下多少财富,却也勉强称得上殷实。然而年岁渐老,身体虽尚称康健,但遏制不住每况愈下的势头,靠吃老本度日终有一天要给儿女添麻烦。这是一向要强的孙大爹老两口所不能容忍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新收获的蔬果,西红柿之类明显还有些青涩,气氛也多少有些压抑。“下回供不了你们青头了。”孙大爹的言语之中似乎有一些歉疚。有能力让儿女“啃啃老”,在孙大爹、孙大奶看来并不认为是负担,甚至还引以为豪。可是现在大院拆迁在即,局面即将发生改变,浙江老板投资兴建的大型超市不日即将开工建设。市场经济增加了一些收入,消失了一块绿地,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所谓青头这类的绿色食品只能一次性塞满小宝来的后备箱,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了。

“租金可了,市区一套100多平方的房子能租两万就不错了。”孙二能理解二老的良苦用心,在细品慢咽中不忘宽慰一下孙大爹。他的颇具经济学见地的分析大约可以打消孙大爹的疑虑和纠结。他接不接地气倒在其次,却是多了一点担心,怕失去这一块百草园的孙大爹会不会少了不少乐趣。

2013年5月

七夕随想

本人是汪曾祺的拥趸,仰其德、慕其文久矣,对其作品的重要背景地高邮心向往之。龙年四月到张家港开会,返回时顺道高邮游谒。学友居兄殷勤接待,陪我一起游览了文游台、盂城驿等胜迹。游罢文游台,方知大名鼎鼎的“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字少游),亦系高邮人氏。“苏小妹三难新郎”乃千古文坛佳话,真伪不必深究;秦观的一曲《鹊桥仙》,却是爱情颂歌中的千古绝唱。喜爱附庸风雅的不才在下,有一段时期甚喜挥毫临写此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吟咏的是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故事,歌颂的是天长地久的忠贞爱情。历史上同类题材的诗词甚多,遣辞造句各异,佳作叠出,但多数因袭“欢娱苦短”的主题,格调偏于哀婉。相形之下唯有秦观此词独出机杼、立意高远,成为流传最广、最为出色的爱情诗篇。

七夕,来源于民间牛郎织女的传说。七夕节又称“乞巧节”、“女儿节”,起源于汉,兴于唐,宋元时已相当隆重。七夕节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和厚重的民俗基础,有忠贞不二的爱情形象和感人肺腑的情感故事。七夕作为七大传统节日(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七夕、中秋、重阳)之一,是一个以女性为主、最具浪漫色彩的节日,凝结着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和民族情感,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和思想精华。2006年5月20日,七夕节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七月初七被公认为是中国的爱情节。

当今社会,西风东渐,世风不古,西方的情人节大有取代中国爱情节之势。忠贞的爱情到底还能坚持多久,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到底有多强大。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中国历史上对牛郎织女爱情、男女恋人情感的歌颂,对七夕文化的传承和弘扬,贡献最大的当数秦少游。因之,扬州的有识之士提出了举办“秦观故里七夕节”的构想,窃以为是一种明智之举。

汪曾祺的作品总体上是典型的中国风格,他晚年文论特别强调“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饱含其对民间文化和民众精神中优良传统和优秀品质的认同、赞美、传承及发扬。印象最深的是《受戒》,汪曾祺精心描绘了一幅中国民间传统式的“桃源图”,海明、英子明慧可爱、纯真美好,使我不禁神往。 

胸怀赤子之心,尊重传统传承,相信天长地久,这是我在七夕来临之际所想到的。

2012年8月

大圣故里:快乐的猴子猴孙

关于猴子,有很多说头。中国人爱猴之情远胜于异邦,猴子在十二生肖中居第九,中国人创造了闻名世界的美猴王。猴子机智可爱、身手敏捷,会看人眼色、讨好卖乖,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在动物园里,熊猫大象、虎豹豺狼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猴子。在马戏团里,猴子往往是最出色的演员,所表演的节目每每匪夷所思,令人忍俊不禁。过去常见流浪艺人在街头耍猴,在鞭子的驱策下,猴子磕头作揖、敲锣打鼓、骑车翻跟头,种种丑态引来阵阵轰笑。猴子再聪明,也常常被人“耍弄”,却并不因为“猴格”有损而悲哀。猴性与韧无缘,生性好动,从不安分,终日抓耳挠腮,慌里慌张,心志不专、性情浮躁的人常常被讥讽:“猴子的屁股坐不住。”可能正是因为“猴子掰苞谷”,缺乏恒心,猴性难改,所以猴子尽管非常聪明,却总是做不了山林之王。 

但花果山的猴子则不同,因为它们毕竟有一个伟大的先祖,就是那个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不过,在齐天大圣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功德圆满之后,就安心受人祭贡做它的“斗战胜佛”去了,对猴子猴孙们放任自流、疏于管理,多少代下来在这些猴子猴孙们身上,战天斗地、伏妖降魔的英雄作风竟荡然无存。好在此处花果山毕竟是齐天大圣起家并光荣战斗过的圣地,齐天大圣的英勇事迹在猴群中终究还没有失传,而且在它们身上一定都遗传有孙大圣乐天的基因。乐天、达观——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快乐,这一点很重要,这也是让齐天大圣足可欣慰的地方。后来,花果山景区又从外地引进了一批猴子“人才”,使齐天大圣老家猴丁兴旺,景区上下猴戏连台,齐天大圣昔日起家时的繁荣场面似乎又回来了。

人类常常杞人忧天、自寻烦恼,而猴子的快乐是没有理由的。这是一种特殊的本领,人类很难学会。人类的生活也许是枯燥的,生命中有许多不能承受之重,而猴子的生活却并不丰富多少,甚至根本没有人类的任何所谓消遣的方式,却照样过得有滋有味——我常常听到它们的笑声,我相信一定是笑声,或远或近地传来,在花果山间回荡。人世间的变化也在影响着猴子们的生活,而它们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人类发展的文明成果。最主要的一点是,猴子们再无衣食之忧了,每天它们定时地享用工作人员送来的量足而质高的食物,而且景区为它们建造了舒适的巢穴,可供玩耍攀爬的一应设施。“瘦猴”的称谓也到了应该更正的时候了,因为这些养尊处优的猴子们个个脑满肠肥,除了小眼睛骨溜溜乱转以外,很多情况下都象熊猫一样懒洋洋,任游客们围着拍照逗弄。

齐天大圣原来住在洞天福地水帘洞里,现在水帘洞早已被辟为大圣故居,供川流不息的游客们前往瞻仰。现在,花果山景区建有专门的猴园,设施多多,功能齐全,定时喂食,这里是猴子猴孙们快乐的天堂。除了寻求吃食以外,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散放着的猴子猴孙们统统光着红红的猴腚,自由自在地穿梭啸聚于山林,不大乐意总是呆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据说,花果山的猴群活动范围非常广大,整个云台山地区几乎都可以发现它们的影踪。它们是快乐的天使,俨然成了花果山的主宰。但在一些景区人群聚集地区,承担着表演任务的猴子则被其主人强迫穿上虎皮裙,手拿金箍棒,扮成它们的老祖宗齐天大圣模样,供人们合影留念。还有几只至今仍被拴着铁链的可怜的家伙,专事千遍万遍地重复表演几个相同的节目。它们虽为猴中“人才”,有表演的专长,但却仰人鼻息、失去自由。但即使是这样,我偶尔还是能听到它们处于艰难之中的几声欢听。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快乐,这是猴子教会我的一种伟大的本领。

2004年11月

张店往事

1.我相信生命是个奇迹 

我出身于上个世纪文革中期某年五月初三凌晨,时值初夏,节气小满,正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季节。这是在我开始记事后,我的父母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出生的时节与人的性格到底有多少联系,按照中国古代的生辰八字天干地支算来应该有些说法,但我终于没有请一位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上一算。从西方的星座学上同样有些说头,过去什么时候曾经查过相关图书,知道我属双子座,至于具体内容我已毫无印象。毕竟是些可信可不信的东西,生死由命也罢,富贵在天也好,总得要好好地活下去,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五月初三这一天无疑是我母亲的受难之日,但仍然只能算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日子,世界没有因为我的降生而有多少改变,我至今没有听谁说过我出生之时有何异象。错后两天是屈原投江的忌日,是中国民间的重要节日——端午节,而五月初三——我的生日,只能是我自己的节日。这一天对我至关重要,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我诞生于五月的槐香里,五月的槐香年复一年,没有穷期。我现在能够想象得出,我出生的那些天,我的张店老家的祖屋前后,离我家或远或近的河边道旁,无数株槐树花枝累累、玉团锦簇,我的家周遭漫溢于无边的槐花的清香之中。

我相信,我的生命是个奇迹。我拍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轻响,我睁大自己的眼睛,看清了周围的一切,简单而直接,鲜明而生动。我有鲜活的生命,我有七情六欲,我看,我听,我想,我清晰地感知这个世界,我吃饭,我睡觉,我上班,我喜笑怒骂,我苦思冥想……,我之为我,而不是别人,我一分一秒地过着我自己的日子,苦也好,累也罢,精彩也好,平庸也罢,一切都在无声地流逝,一切又在生动地上演。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活着,多好啊!所有的生命也都应该是奇迹,为什么不是呢?!这年五月初三以前,我属于哪个世界,我有前世来生吗?与其说我是我的父母创造的,不如说我是冥冥中的造化创造的,不迟不早,不前不后,在这年五月初三这一天,让我降生于世,这个冥冥中的造化为什么非要选定这个日子呢?!为什么将我投生于中国,投生于张店,投生于这样一个家庭呢?我是由万千个偶然聚合而成,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或者从生理学的角度还可以说得再早一些,我生命中的一切外在的东西,就基本上已经确定好了,诸如籍贯、出生地、家族背景、父母先人、兄弟姐妹等等。凡此种种,我都无从选择,是冥冥中的造化刻意安排好了的,我必须十分乐意地全盘接受。假如可以自由选择投胎的时机和去向的话,也许会有无数种可能,贫富贵贱,安逸动乱,任由我选,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但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我以为,能让我在这俗世凡尘中真真切切地走上一遭,这本身就是个奇迹,对于附加于身的一切有什么好挑剔的,我有什么理由不应该感恩戴德的呢。

我是从何时开始记事的呢,我现在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我只依稀地记得,一个懵懂无知的乡村孩童,终日无所事事,闲来常常抓土为食,总爱对着墙上层层叠叠、花花绿绿的年画傻望,好象其中有一张是南京长江大桥的年历画,画面上红旗招展,桥上并排开着六辆大卡车,画的下面分明写着1973。姑且就以此为我记事的开始吧,但在此之前,甚至还要延展到其后的若干时间,我对我的存在浑然不觉,一切都似乎可有可无,我的生命轻如草芥。1976年唐山大地震过后那阵子,家家户户搭建防震棚,人人谈震色变,但小如我者懵懂无知,似乎并没觉得地震有多可怕。也许在我的父母家人眼里我很重要,我是孙家二小子,肩负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从出生之日即得以尽可能的精心呵护,父母长辈在尽他们的抚养之责,但对此我都无从体察。直到我渐长渐大,逐步懂事并受到良好的教育之后,我知道要反哺,我知道要赡养,我知道我要尽责,人生在世,有很多不管能不能承担但又必须要承担的东西或者责任。

 

2.我被从街上拉上了学堂

1975年夏末秋初某天,张店街逢集,吃过早饭,我一推饭碗就上街玩了。没有生活之累,百无聊赖的,不上街玩干什么?!街不远,出我家住的巷子,一转弯就到了。阳光灿烂,但一点也不晒人,天气不冷不热,心情好舒畅。街上赶集的不算多,固定的几个摊点已经摆上了,乡人们还在陆续往街上赶。街上人气渐旺,说不上哪块就会有点热闹可瞧。不用约好,在街上准会撞上几个熟悉的玩伴,大部分是张店大队第一二三生产队社员家的小孩。刚转过巷头,就撞到了小三冬子,于是一前一后结伴向街心走。没出几步,被我父亲叫住。

“想上学堂念书吗?”我父亲问我。

“想”,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巷子里比我大的小孩差不多都上学念书了,一到开学后,他们都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我们没有人玩,孤单冷清,很是没劲,我是早就想尝尝背书包上学堂的滋味了的。

“想就走”,父亲可能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他趁热打铁拉上我就往小学去了。有些小孩玩心太重,大人用鞋底抽着跑也不肯念书的。

“念书有什么好的”,小三冬子嘴里嘟嘟囔囔,心上很不高兴,没趣地一个人独自玩去了。

张店小学不远,就在街的东头。父亲为我报上名,置办了书包、铅笔、橡皮、本子,编入新班,拿了新书,从此我就开始人模狗样地开始了我的读书生涯。

现在回头看来,我童年的时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四人帮”横行,“批林批孔”,上山下乡,样板戏,大串联……,林林种种,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时光。好在我入小学之时已是文化大革命的尾声,“四人帮”即将倒台,教育部长周荣鑫的教育整顿已经开始,我的学校教育基本上没有被耽误。我从1975年七岁时入张店小学,一读五年,受到的是比较正规的启蒙教育,1980年夏天被免试保送入读灌南县中学初中,从此我离开张店老家,开始了我长达11年之久的漫长的在外求学生涯。

 

3.两次出“远门”

我的整个童年时代差不多都是在张店度过的,张店是我的老家,我操的是正宗的张店土音,我是土生土长的张店土著,这是我一生挥之不去的人生烙印。在我被免试保送到县城入读初中之前,我离开张店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我的亲友居于张店为多,那时还是典型的农业社会,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平常大人们都不大出远门,更何况小孩子呢。张店与外界的联系真是少之又少,平常看到大卡车都觉得异常新鲜,看到吉普车更是少见多怪,以“小宝车”称之。盐河边码头嘴那儿是张店与外界联系的重要窗口,供销社的采购员算是很有见识的人了。我对外面的世界真是一无所知,张店差不多就是我童年生活的全部舞台了。

印象中只记得出过两次“远门”:一次是跟大人上伊山(灌云县城),那时的我大概只有6、7岁的样子吧,还坐在大人脚踏车前的大杠上,双手扶着龙头把,向北穿过新沂河淌后,再乘渡船过一道河(沂河南偏泓)。河面好宽,比离我家不远的大河(盐河)宽不少呢,我一直以为盐河是最大的河了。只见一根极粗的绳索从河的南岸河堤上拉向对岸,因为距离长,缆绳的中间向下弯成了园弧形,逮河的(船夫)不用篙撑不用桨划,待渡船满员后,手扶缆绳引动渡船向对岸驶去,尽管水流湍急,竟也稳稳地渡了过去。真是新奇好玩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逮河的,盐河上过河可都是用篙撑配合上桨划的。那时二姑家还没有搬到淮阴,仍然住在离伊山镇不远的向阳公社乡下,二姑爷在船队上工作,终年在外行走江湖,二姑在北岘公社食品站上班。这是我从祖父嘴里知道的,我的祖父去灌云的次数应该多些,在我眼里很有些见识,常听到他向外人讲些见闻。那次去二姑家的时候当然没有见到二姑和二姑爷,好象我奶奶在她家帮着料理家务,还见到了邓小三子,除了她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在家,其他人是来不及看见了,我们是上伊山看电影的,所以在她家逗留的时间好象不长就走了。邓小三子是我的表妹,一副乡下孩子的模样,不象我,出门走亲戚穿的是干净衣裳,她对我这个不常见面的略长一岁的表哥还挺友好,没有一点欺生的意思。我所能记得的第一次出“远门”就是这样。

第二次出“远门”是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跟祖父到县城去看一部日本电影,电影其实一点也不好看,不是我爱看的战斗片。那时我的祖父已年过七旬,因为长年做木工手艺,所以身体十分康健,尚能赶赶时髦带孙子到县城潇洒一番。新片子只能到县城看,张店电影队拿不到这种片子,专为到县城花钱买票看电影,必须有足够的“雅兴”和“层次”,我的祖父是有的。不过电影好不好看对我已无关紧要,毕竟是离家出来了,难得出来了一回,出来了就好。那时候到县城新安镇上趟伊山还不方便,虽然张店到新安镇直线距离只有30里,但这么近的路却被义泽河、龙沟河、北六塘河、武障河四条河所阻隔,河闸还没有开始建设,只能靠渡船过来过往,要是嫌乘渡船太慢那就只能绕道白皂、兴庄、李集了,整整兜了一大圈,无形中距离翻了一倍多。我们爷孙俩乘一辆脚踏车,那时脚踏车还不算太普及,算得上是家里的重要家产,号称“二等车”,乡村人家置办脚踏车都是加重型的,能驮能背用处大。我在三年级的时候经过了无数次的跌摔之后,终于学会了掏裆骑车,但是只能一个人勉强自保,还不能带一个大人。我坐在祖父的车后,去的时候走近路乘渡船,骑一段就得下来等渡船,几次三番,差不多与同路步行的人同时到达县城。到县城看了日本影片《望乡》,因为遇雨,在县城借宿一晚,回来的时候从李集、兴庄绕道返回,都是我没有走过的路。

 

4.张店小街

张店有条小街,东西走向,南北两旁各建有供销社的几个门市,有布店、日用杂货店、副食品店、收购站、饭店,还有一家集体性质的老头店,营业员主要是几个半老不老的老头。小街不长,农历一、四、六、九逢集,集市摆齐摊上满人也就五、六十米长,因为不断地割资本主义尾巴,经商的氛围不浓,固定摊点很少,大部分是附近各大队的社员交易些吃不完的粮菜和闲来无事编织制作的一些农家日常用品,售光卖完后再逛上两逛,买点自己急需的油盐酱醋之类的物品,不大有投机倒把的冲动,供销社、食品站、粮管所仍是一统天下的主渠道。

我们家就住在小街西侧的一条巷子里,与小街恰巧形成一个直角,出了巷子一转弯就到了街上。这条南北小巷大约住着十七、八户人家,分布于小巷东西两侧,各家的房子高低错落,一家紧挨一家,并排连成一体。门前是公共走道,八、九米宽的样子,不少人家门前两侧都栽上两棵杨槐、臭椿等树,各家鸡犬之声相闻,谁家来客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吃什么,一清二楚,几无秘密可言。我家就居于巷子东侧中间偏北一点部位,前面一进堂屋,过堂屋后是个后家院,锅屋、后屋、草堆、猪圈、茅厕一溜摆开,院里空地上还有大小水缸,一口水井,一棵泡桐树,夏天树上虽然不生“洋辣子”,却总是挂满了“吊死鬼”虫子。

那时我父亲在一家社办企业做会计,我母亲在生产队挣工分,父亲的薪水微薄,母亲的工分有限,养活我们几个饿狼似的子女不可能不吃力。不过各家的光景也都相差无几,我母亲善于操持家务,下田、养猪、养鸡,生豆芽、做豆腐卖,租被子,帮集体食堂做饭,我父亲心灵手巧,买来各色纸竹,抽空做成花圈买,赚几个小钱,总之父母他们能做的都做了,好在离街近,机会多,吃辛受苦,给我们创造了还算温饱有余的童年。

小街虽不大,但有别于纯粹的乡村,但那个时代小街人仍以务农为主,只有少数人在外有正经的工作,绝大部分还是下田挣工分的生产队社员,只是见识似比一般农民略多些,脑筋也稍比普通农民活络些,经营贩卖方面较之于纯粹乡下也更为方便。我是在张店小街上长大的,对于稼穑之事虽说不上精通,却也略知一二,割麦栽种之类也还不至于袖手旁观,所以是绝不会发生把青麦苗说成韭菜之类的笑话。母亲养猪,连带我们就得时不时地到田埂沟旁、新沂河淌里去挖野菜,所以我对野菜也略知一二。母亲做豆腐卖,我们就不能不拖着疲困的身子与母亲一起磨豆浆,也使我对传统的做豆腐的整个程序了然于胸。我们小街作为堂堂一个公社的首善之府,那个时代政治风云的变幻莫测却也能于第一时间感受到,外界的新鲜事也往往最先由小街传达于全公社的各个角落。红袖章、大字报、批斗会、样板戏、红宝书,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童年的“火红年代”哪样不精彩,就是肚子常常半饥不饱的。

小街上有众多的诱惑,撩拨你对新奇未知世界向往,也会诱使你向颓废消极堕落。小街逢集之日,赶集人摩肩接踵,瓜果梨桃摊点应有尽有,这对兜里没钱又不学好的小孩是一种极大的诱惑,稍不自控就会成为猎掠的街混,但我很庆幸我没有发展成为一个街头混混。我对读书有种天生自发的热爱,走的是一条科举选士跳农门的所谓正途。在我入小学以后的若干年里,政治渐趋安定,小街逐步繁荣,小街由简单到复杂,移风易俗,改天换地,发展到今天,规模已扩大多倍,房子盖得遍地皆是,人口也泛滥到把原来空旷的田野都挤占了,小街人的生活似比原来丰足了许多,商品经济的喧嚣无所不在,纯朴自然的空气差不多已荡然无存了。

 

5.在七十年代的小街上奔跑

关于那个特殊时代的林林总总恍如隔世,在我幼小的头脑里零乱混杂、不成体系,我现在只能借助于查阅有关史料才能略窥其详,但这对于我已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其实,政治风云延伸展演到一个偏僻小街上,与我们小孩何干?!只不过是丰富了我们童年生活的背景罢了。说实在的,我对于童年的真正记忆是从念小学开始的,那已是文化大革命的晚期了。我从来就没觉得我的童年生活是枯燥乏味的,我的小街童年甚至可以说十分之丰富多彩。

小街的西头,供销社饭店门前,程家裁缝铺东山头的一大块空地,差不多是张店街放露天电影的固定场所,离我家住的巷子只数十米而已,是我上下学的必经之地。下午放学路过那里,见到已经埋好了两根高竹竿子,就知道今晚有露天电影可看了。不管什么片子总是要看的,回家关照大人,叮嘱早点儿开饭,鬼画符般地扒拉几口,就搬上小板凳,赶到电影场上占位置了。等到了那儿一看,早已有人捷足先登,前几排的好位置早已被一排排大小板凳占上了,不要紧的,总有自己的位置,实在不行,到电影布的背面看就是了,不过一切都是反的罢了。当时张店公社有个电影放映小队,二、三个放映员,定期到县里换片子。那时的电影片很不丰富,除了八部革命样板戏电影外,《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闪闪的红星》、《青松岭》、《金光大道》等等,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部,难得有新片子。有些片子的剧情大家都是烂熟于心,一些经典对白连我们小孩都能记得分毫不差,但还是要看,不看干什么呢?街上这么闹哄哄地放电影,谁还有心思窝在家里就着煤油灯做作业呢?!我们小孩最爱看的还是那些战斗故事片,对于好人坏人的区分一目了然,冲锋号一吹欢呼雀跃,百看不厌。在放正片之前,往往要放点《新闻简报》、科教片之类,这是无关紧要的。最让人焦急的是,好不容易来了一部新片子,放了一本以后停了下来,说第二本还在路上,于是大家乱哄哄地等待着,打“手影”的,喊爹叫娘的,电影场上鸡鹅鸭吵、鬼喊狼叫,一片混乱,不过只要电影片一放,吵杂的场面立即安静了下来。我的小爷对于电器之类颇为精通,能修理各种家用电器,也曾经做过一阵子电影放映员,我们巷子里还住有另一位电影放映员,这就使我对了解电影信息方面有了近水之便,小时候我对各种电影可以说是如数家珍,偶尔地我还能在家里看上一两回试放的新片子。

我们巷子里有一帮年龄悬殊不大的孩童,不上学的时候喜欢哄聚厮混在一起。根据当时我们小孩子们常下的军棋里的模式,按照年岁长幼依次排序,分别任以司令、副司令、军长、副军长、师长、副师长只至营、连、排长等等,并且制定了“见到长官要报告,一切行动听指挥”之类的规矩,跟“正规军”一般无二。我打小就是一副“单砖墙”的身材,但我有种连撕带咬的狠劲,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综合年龄因素,被委任以“副师长”之职,可以管好几个比我小一些的小孩,如果套用现在的级别,算得上是个厅局级干部了。我们的“队伍”经常成群结伙出动,玩“躲找”(捉迷藏)、“捣拐”,掼钱,打玻璃球,用油泥做枪,象民兵训练一样玩打仗,土花样儿可真不少,大家经常玩得乐不思归,忘记了吃饭睡觉,总要等到有大人到处吼着嗓子叫,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当时,公社、办站所家院里也有一帮所谓机关子弟,与我们小街人不归一类,偶尔会与我们发生“火并”,但其人数和实力根本无法与我们相抗衡,当然还是我们“正规军”势大气盛。小时候我有点“闷顽”,不好说话,但顽玩起来不让他人,在“部队”的所有活动中,我这个“副师长”都是积极参与的。从读小学到念初中,到后来读高中、上大学,我的学习成绩固然不错,但在班里却是从未担任过班长、班副什么的,至多也就是有一回半回勉强当了个小组长收收本子而已。其结果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度认为自己这辈子不是当官的料,而且深信:恐怕这辈子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我儿时担任“副师长”那样的“成就”了。及至涉世渐深乃至后来步入政府部门工作,宦海浮沉,冷暖自知,官场规则之繁杂远非儿时游戏可比,恐怕穷我一生都难得其要,于是对做官之类更加失去信心,“副师长”就成了我无法超越的辉煌。好在我对此并无太大野心,拿一份工资做一份工作,唯求心安理得而已,做不做官也就不甚在意了。

小街上的玩伴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节假日上新沂河大堤拔茅草芯,爬食品站墙头,打麻雀,弹玻璃球,爬树,甚至大年初一大清早到各家各户去喊“财神到,财神到”挣点好吃的,都能分出高下来。在集烟标、糖纸方面以我家对门的大桂成最为厉害,比较普通的象“玫瑰”、“华新”、“洪泽湖”、“大前门”之类不算稀奇,他不知在哪里还能搞来“牡丹”、“中华”等等,数量之多、品类之丰富令我们望尘莫及。我也小集了一些,在我睡觉的床头贴了小半墙。不过,在滚铁环方面我却是绝对的一流高手,我的铁环大小粗细恰到好处,焊接部位也没有什么痕迹,在张店街众小孩乃至全小学诸铁环中属凤毛麟角之佳品。在我的铁环面前,几乎没有滚不过去的的坎,我经常能把铁环从家门口一直滚到教室门口不带歇歇的,我铁钩推着铁环滚滚向前,“丝丝”的声音何等美妙,那是我儿时的一种潇洒。

 

6.我的家族

我们孙氏家族的始祖田书因伐莒有功,被齐景公赐姓孙氏,食采于乐安(今山东广饶),后世子孙为不忘故土祖根,取“乐安”以为堂号。孙书即为军事家孙武的祖父,孙武传下兵法十三篇,成为中外百世经典。全国几乎有一半的孙氏宗族是以乐安为堂号的,中国革命的先行者中山先生的家族——广东翠亨孙氏堂号即为乐安堂。我们孙氏家族在张店的生息繁衍可以追溯到元末明初,有稽可考之一世祖为元末沂州路总管岭公,岭公没于兵燹,二世祖直公率族众避战祸来到大伊山之阳今张店地面,后赴明廷大选得中,封任陕西庆阳府知府,终于陕中任所,在张店留下一子即三世祖永昶公,四世祖祯公明永乐十年大选独占鳌头,宣德间曾远官福建龙岩知县,五世祖富公,六世祖鹏公,……直至我这一代,正好是二十世。自六世祖以后,宗谱均简略记述世系延续,各辈先人业绩几无记载,唯十四世祖即我曾祖父的曾祖父一本公谱注为晚清贡生。自有谱以来,我历代先辈英才辈出,代不乏人,皆世居张店,耕读传家,这一点应没有疑义。

自从我出生之时,我们张店孙氏已发展成为一个人口众多的庞大家族,族众遍居各地,支系繁蔓,在我老家那一带有“无孙不成席”之说,光知道是一个祖先,但亲疏远近在我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分辨了。我所能知晓的,也只能是我的亲支直系而已。我的曾祖父旭仁公生有三子,分别为桃如、汇如、相如(即我的祖父),育有三女,家谱上无有记载。祖父相如姊妹六人,他在弟兄中行三。祖父兄弟三人同在张店一处居住,我的大姑奶家居于武障河附近(大圈),二姑奶居于伊山,三姑奶居于龙沟河之西(李集),曾祖父以下之后人亲族我尚能知其大略,再稍稍拓展一点则不甚其详了。

祖父诞生于1906年,历经了清末、民国和解放时期,打我记事起已近古稀之年,那时他的老姊妹们已所剩无多,他是当之无愧硕果仅存的老前辈,街坊邻居们都叫他“三爹”(后来又改叫“三太爷”了)。他是个木匠,似乎没大刨过田,早年颇见过点世面,据说解放前曾修造过枪炮,跟过家族里参加革命的共产党干部挎过枪,与国民党“黑鬼子”、“小蛮子”从容周旋,解放前后还带着一家人在上海混过生活,不知何故后来又举家重返原籍,返乡后在农具厂一干多年,60年代下放以后就一边务农一边开始专务起木工活了。因为过去经历复杂,文革时没少挨过批斗。祖父算不得是个真正的农民,在他的身上鲜见农民的气质,准确地说应该属手工业者,尽管没干过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我老家他曾经生活过的小圈子里,应该称得上有一定名望,晚年谈古论今起来在他的周围很有些听众。在我的印象里,我感觉他好象一直都在敲敲打打,从没有停下过手中的木匠活儿,直到谢世前几年,而我则在他的木凿声声里玩耍嬉戏,慢慢长大。

小时候我们家除了收藏着大量主席像章以外,还有不少老而陈旧的照片,记得其中有一张是祖父一家在上海拍的全家福。照片中祖父祖母时当盛年,我的父辈们尚为幼童,一家六口和乐融融,身着带有明显解放初上海滩时新气息的袍衫,就象老电影上放的一样。年幼的我们极喜拿着这张照片把玩指划,十分地新奇和向往。我始终相信祖父的手艺是一流的,那时的木工活与现在的大为不同,现在各种木工机械、工具可谓一应俱全,木工活是轻松好干得多了,斧、刨、凿、锯等等这些从鲁班时代起就盛行天下的木工家伙,现在能从容操用的还有几人?!而在我的记忆里,这些工具在我祖父的手中上下翻飞、挥洒自如,一件件橱、柜、箱、桌等等就从他的手上不断地被制作出来。身材并不高大的祖父开起大木、拉起大锯来确是虎虎生威,木凿开洞 “叮叮”有声。这些景象构成了我童年生活的基本背景。祖父的那些宝贝工具对我们小孩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大玩具,但不经他允许是绝对碰不得的,这当然主要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作为木匠的孙子我是幸运的,最直接的好处是,他会时不时地用木头做些令我意想不到的玩具送给我,这在小孩儿堆里是很可以炫耀一番的。他曾用一块上好的木材为我雕琢了一把木剑,大小尺寸轻重样式与真的一般无二,令我爱不释手。我找来红绸布系在剑尾,到处张扬显摆,颇有剑侠感觉。这把剑我一直保存到了念大学,后来离家经年在外求学工作,剑就不知所终了。

 

7.我的父母

我的父亲姊妹三人:二姑、父亲和小爷,另有两个姑姑早年去世了。二姑高小毕业后嫁于淮阴,二姑爷家祖上即以玩船为业,后归入淮阴船运公司,在我记事前二姑爷家已下放回到灌云老家居住。我听祖父说过二姑在白岘食品站上班,二姑爷在船队上工作,后来因二姑爷所在的运输公司搬迁,他们家就随之搬到淮阴去了。前文说过,我小时候跟大人上伊山看电影,曾去过二姑在灌云向阳乡下的家,那时我的表妹邓小三子一副乡下小女孩的模样,数年以后我念初中时再去她淮阴的家,就见她整个地变了,有了城市小女孩的感觉,不过对我的友好仍是一如既往的。

我的父亲生于1940年,是文革前的初中毕业生,在他那一辈人里算得上小有学问。他会拉二胡、弹三弦,也能唱上几句,童年时代我还依稀记得他常参加文艺宣传队的表演活动。他很长一段时间在综合厂、修配厂、经理部等社办企业里做事,为人老实正派,会计业务娴熟,拿着微薄的薪水,耗去了他的大好时光。他是张店街最早开始做花圈的人,以其巧手编售花圈以贴补家用,缓解了家里的生活困难。我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光辉业绩,我总觉得他这辈子过得平凡而普通,象乡里的大部分人一样。不过能把他的三个子女培养成人,不辱先人,特别是我从小街一班凡众中脱颖而出,先成了小街上屈指可数的大学生,而后入机关工作,再而后又入市府机关服务,成为乡人中的佼佼者,虽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实际的好处,却于脸面上足可以成为他骄傲的资本,这一点他已经当成为他一生中的重要业绩了。而我为此则深感惭愧和汗颜,还需不断努力以期有所进益。

他有一次确确实实的可以转正的好机遇,可惜未能抓住,那是80年代初期,上面安排从社办企业、乡村集体的会计人员中招考一批人员,充实财政所队伍,当时以我父亲的实力和考分是可以考取录用的,比他差的人因为稍稍“运作”了一下都被录取了,成了国家干部,因为我父亲的老实,因为没有得力的人帮忙,最终丧失了这次他一生中仅有的大好机遇,为此他懊悔了很久。后来经济放开搞活,他毅然辞去社办企业会计之事,自己单干开起了店铺,很是红火了一阵。我父亲是小街上少有的颇有闲情逸趣的人,晚年生意不大做了,他闲来无事拉拉二胡,种种家院里的一小块地,被他开垦种植了不下二十种瓜果蔬菜,倒也收成颇丰,既可锻炼健身,也为大家庭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无公害农产品。平时小街上谁家有点红白喜事,谁家遇上家务纠纷,应人所请他也乐于排忧解难。他在书法上也下了不小的功夫,长年握笔之下竟也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在张店街上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一次他花了38块5毛钱买了一只八哥,下决心对其进行语言训练,可惜寸功未建,却在我母亲喂养的一窝鸡的辛勤调教下学会了鸡叫,而且学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我的母亲是个颇能忍辱负重的农村妇女,字不识几个,却生具敏慧的头脑。兄弟三个姐妹四个,她是家中长女,生就的辛苦操劳命。她的娘家也即我的舅爹舅奶家住在离张店小街东三里远的候洼村,那个村子差不多是清一色的封姓,是农村的一个大家族,基本上都沾亲带故的。我母亲是她们村里老一辈里第一个嫁到小街上来的,于是我家就成了她娘家亲戚上街购物赶集的主要落脚点,小时候每到逢集或过节前,我家差不多总是络绎不绝,借个瓶子找根绳子吃顿饭什么的,她从来都是热情招呼,从未稍有怠慢。逢年过节或是放寒暑假,我母亲总是要打发我们上舅爹舅奶家过一天两天,舅爹舅奶家院子里长着一棵小枣树,家前屋后总是栽种着各种瓜果蔬菜,还有旷阔的田野和一眼望不到边的农作物,我对纯粹意义上的农村的理解是从候洼开始的。我母亲是善能吃苦耐劳的,在拉扯我们姊妹三个的同时做着生产队的活计,家里还养猪养鸡以贴补家用,那时家庭负担挺重的,光靠我父亲微薄的薪水远不敷支出,她借居于小街之便,尝试做着各种所谓的小生意,诸如做豆腐、生豆芽、贩撒子卖等,来赚取细小的利差,甚至还出租脚踏车,缝备有专门的被子用于向办红白事的人家出租,从南京下放户那里买来二手缝鞋机学修理鞋子,有一阵子还帮集体单位做饭,总之能想的她都想了,能做的她也都做了,为了生计全然顾不上面子。她有一种十分要强的心,不能比人家差,不能让她的子女比别人家的子女多受一点委曲,她的辛勤努力使我们姊妹三个没有温饱之虞。

我的母亲有着良好的人际关系,替人家想得多,已所不欲不施于人,与左邻右舍相处融洽。她在做小生意的时候仁义至上,宁愿少苦两个钱也绝不短斤缺两,有着良好的口碑和商誉。她在计算上绝对称得上“一口清”,虽然没有学过几天数学,在她“业务”范围内不管有多繁复的帐,她往往都能略一思索即能将正确结果脱口而出,这一点令很多高中生都自愧不如。晚年她与人打打小麻将借以消遣,算起帐来一口清的本色似乎不减当年。

 

8.关于吃的记忆

童年时代总体上还属于不丰足的年代,能满足于“吃饱”就已经很知足了,大多没有“吃好”的奢求,大环境如此,各家的光景也都差不了多少。在我的印象中,我家的条件似乎还可以,平时没怎么被饿着,逢年过节也能吃上点“好的”。不被饿着不一定管饱或吃好,所谓过年过节吃点“好的”,也无非指能吃上顿鱼肉而已,总之在吃上的见识与今日的孩子们相比,那实在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那时由于条件限制,小孩子们多没有什么非份要求。玩累玩饿回家的我,一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向大人要东西吃,如果能得到一小块棒饼(玉米面饼)的恩赐,那真是庆而幸之,立即不及细嚼便囫囵入肚。当然最希望的是有一小丫八五面或是七五面的小面饼吃(根据出糠比例加工的小麦面粉做的饼),那真是比今日的小皇帝们吃什么都香的美事。但更多的时候是被大人无奈地好言哄走,会过日子的主妇都得把吃的留待正餐时时再吃,哪能随任饿狼一样不知道饱的小孩瞎叼。主席老人家不也说过:闲时吃稀,忙时吃干。家里要是来个客人,小孩子是捞不到上桌子的。

条酥、麻饼、饼干之类,在我老家乡下习惯上称之为“茶食”,那是孝敬老人或是给病人吃的,是我们儿时的向往。糖饼什么的过节时尚能吃到,而“茶食”那非得等自己生病时才能偶一享用。一次,我们一帮顽童玩耍累了,几个人倦缩在生产队社员挖好准备栽树的空树塘里,不觉各人腹中饥饿。不知谁起头开始讨论什么东西最好吃,其中一个稍大一点的满有把握地说:“茶食最好吃,国家领导人天天都吃茶食,真的,我听大人说的!”茶食当然好吃,其余几个已经开始吞咽口水了,当然都一致佩服他的高见,哪里会有丝毫的怀疑。

逢年过节是我们小孩子们所期盼的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可以尽情地吃个饱,可以好好地纳纳馋。今年的中秋节刚过,我们一家三口实在不知道吃什么好,说实在的想吃什么都已经不算什么难事,但是似乎我们的口味颇有些麻木,总之失却了饥馑年代的馋劲之后,对吃什么都无可无不可的,提不起大胃口来。中秋节我们老家习惯上叫“八月半”,是仅次于过年(春节)的大节,比“五月端”(端午节)、“阳历年”(元旦)等节都要来得隆重。八月十五月儿圆,家家户户炕糖饼。每到八月十五这天晚上,天上挂着一轮明晃晃的亮月,家家锅屋(厨房)里都飘散出芝麻糖饼的袅袅香味,小孩子们每人手里一律拿着一块新炕好的热气腾腾的糖饼,在家前屋后穿梭来往,打闹嘻戏。孩子们偶尔也会相互你咬我的一口,我咬你的一口,比比谁家的糖饼更好吃。儿时的景象是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的街头,小吃真可谓五花八门,洋的、土的,荤的、素的,甜的、辣的,锅煮的、油炸的,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女儿对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洋货,一开始还热火一阵子,吃两回也就吃腻了,还是油炸里脊肉、烤肉肠这类东西对她的胃口,百吃不厌。女儿遗传了我的瘦和爱吃肉,一天不吃肉都不行,再吃也不担心发福来胖。除了一日三餐外,小吃方面也以肉类制品为首选。这是不是饥馑年代留下来的后遗症,我没有考证过。妻子人颇瘦高,也不太反对吃肉,一家子都是典型的食肉动物。这就应了一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卖煮玉米棒子的妇女,这是我所希望的,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舍里脊肉而就玉米棒子了。这时候,我们全家的意见往往非常统一,都能理解我、体谅我,并且跟着我一起象狗熊一样啃起玉米棒子来。能让在吃肉方面很顽固的女儿有此转变,这全赖于我长期的说教。这里当然有我童年的历史渊源,我是啃烤玉米,吃玉米饼,喝玉米粥长大的,我对玉米棒子情有独钟。倒不是玉米棒子真有多好吃,说真的现在好吃的东西太多了,多得我说不清、道不明。所谓的好吃的东西我也吃过不少,但吃过之后道一声“味道好极了”也就完了,没有什么余味可资久久回味。而玉米棒子则不同,尽管现在的煮玉米棒子已经丧失了餐桌上维持生命的必需,失却了昔日的诱人气息和金贵地位,沦为不上档次的街头小吃,但它能勾起我对遥远的乡野岁月的袅袅回忆。

关于童年美食的记忆总是那么意趣盎然。小时候,每到玉米收获的季节,从田野、地头到生产队的大场上,到处都是社员们忙碌的身影,人们的脸上挂着汗珠,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社员们扳下拖着长穗的玉米棒子,用柳条筐把它们抬到地头,再用大车拉到生产队的大场上,不一会儿大场上就堆起了如山似的玉米棒子。我们上学的小学校离地头、大场不算远,到小孩子们放学的时候,大人们还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小孩子们并不急着回家,也没有那么多的课外作业,找到各自的大人之后,书包一甩就疯去了。那些长得粗壮棒实的玉米的穗子颜色金黄,整齐而长,这是我们最想要的,小心地把包在玉米外边的皮层层剥下,把粘附在玉米粒上的长穗须慢慢拽下,集聚到一小把的时候,就可以编成小辫子挂在脑后,或是扎成胡子挂在面前装老头子玩了。到了掌灯时分就该收工了,这时孩子们的书包里一准是装满了嫩玉米,跟在大人屁股后,鼓鼓囊囊地满载而归,反正是社会主义大锅饭,一般不会有人出来干预的。

老玉米要等晒干了加面吃,而嫩玉米主要是用来烤着吃的。一到家,大人们就开始生火做饭,而小孩子早已剥好了两个嫩玉米,用火叉的两个齿分别插上两个嫩玉米的后屁股,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烧火的责任来。当然烧火是顺带的,小孩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烤玉米上。他们都会很好地把握火候,把插着嫩玉米的火叉在锅塘里翻转燎烤,到香味散出来玉米烤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烧火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赶忙扑去烤好的玉米棒上的柴草灰烬,自顾着享受美味去了。肚子也真饿了,烤玉米可真香啊!一根玉米棒子急急呼呼地啃下肚去,嘴上也就长起了黑胡子,用袖子一揩,心满意足地玩去了。

有时候我们也会烧黄豆吃,与烤玉米相比又是另外一种风味。几个孩子事先预谋好,放学后躲到生产队的豆地里,偷偷地拔几棵已经成熟的颗粒饱满的黄豆秧子,到田梗空处架起来引火点上,火苗窜起来后就听到一粒粒黄豆从豆荚里“噗噗”爆出,落入到灰土堆里。找来豆枝拔拉开尚有余烬的灰土堆,把一粒粒烧得恰到好处的豆子连哄带抢地扔到嘴里,其香甜非亲历不可知也。

童年时代让我最最解馋的美味是什么呢?想来想去,当数我母亲做的一顿晚餐和父亲带我喝的狗肉汤了。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屋子里没有风,那时电风扇还是稀罕货,手摇芭蕉扇是驱热纳凉的主要方式,各家吃晚饭最喜在家院里进行。早上太阳升得早,大人有的忙于赶早凉到地里做农活,有的做家务做其他事,小孩子还要在床上赖上一会,等一家人凑起来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早已是满院子的大太阳,早饭是没法在院子里吃的,更不要说午饭了。晚上这顿饭正可以消消停停地做来慢慢享用,把院子略略拾掇一下,地上洒点水散散白日的暑气,摆上桌子板凳,把烧好的一大锅热气袅袅稀饭放在边上凉着,拿来碗筷,只等开饭。按正常的习惯,今晚吃的无非还是棒面稀饭,就萝卜干棒面饼,期望值再高一点是多配上几块白白的小麦面饼,抄上一个倭瓜或是韭菜而已,这已经颇出乎小孩们的意料,饭可以下更快些了。我们家往在街上,小街早市上常常会有几小摊乡人大清早捉来的小鱼小虾,舍不得吃,出售几块钱以补家用,于是大人们常会花上不多的钱,称上斤把回来改善一下一家人的胃口,于是我们早上往往还能吃到小鱼虾贴饼,这实在要比现在各大饭店所做的“小鱼锅贴”的味道来得正宗有味。总之不是过年过节来客人,肉星子是不容易见到的。

还是再来说说这顿意想不到的晚饭吧,也不知母亲这天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今晚不期然地发发狠要改善我们的伙食。这是说不准的,贫穷时代的人们也会善于自寻其乐,而现在条件今非昔比了,却有很多人就是高兴不起来。首先主食是一锅喷香的大米干饭,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有中午一顿有这种享受,有时还有掺上菜,当然也没有什么小菜,但今晚却分外地不同,配之大米干饭的竟是一锅肉圆子,而且是实实在在的肉圆子,几乎不掺多少面粉之类的假,筋盘骨骨,一口下去真是舌下生津、满身舒坦。这个场面可以想象,我们一家人聚集在家院里大块朵  ,全然不顾边上泡桐树上的“吊死鬼”们在眼前晃荡,嘀哒拉屎。要知道,就是在过年也是吃不到这种东西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母亲那天到底有什么高兴事,促使她下这么大功夫给我们做了这些好吃的。我至今仍能记得的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饭就是这次,以后吃过的所谓美味当然不会少,但没有一次能让我难以忘怀的。

正常情况下因为沾的荤腥少,所以我们的嘴里往往是很淡的,因而总是有种馋痨痨的感觉。也许我父亲也有同感,他会隔三差五地带上我们上孙桂模家喝狗肉汤。用现在的话说,孙桂模是街上的屠狗专业户,家住在街西头,离我们家不算远。他是狗的天敌和对头,我们家过去养的一条大黑狗也是被他逮去杀掉的。我对我家的那条大黑狗有一定感情,它陪伴我度过了一断好时光,我还能清晰地记得它被逮走时那凄惨无助的叫声。但对于泛泛的狗肉的芳香来说,我是怎么也抵挡不住的。一般都是在下傍晚的时候,父亲每次只带一人去,或我或妹妹,那时物价还没有现在这么没谱,花上几角钱就能解上一馋。一锅狗肉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只冒香气,差不多快煮烂烧好的时候,孙桂模拿上一根粗大的烧焦了半截子的木棒,插入狗肉汤锅里一通猛搅,那是为了去狗肉的腥骚之气的。为我们各盛上一小碗,有时弄得好还会让放上几小块狗肉,肉总不会很多的,那就不是喝狗肉汤了。那真叫个香啊,真可以说成“余香绕口,三月而不绝”啊!

 

9.我从这里睁眼看世界

我开始入学读书的时候已经是文革晚期,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1975年),并开始对各方面进行全面整顿,当然也包括对教育的整顿。继之“四人帮”被粉碎(1976年),邓小平提出“解放思想,尊重人才”,全国恢复高考制度(1977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1978年),全国上下学习科学文化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教育步入了加快发展的快车道。生逢盛世,我们这代人从读小学到念中学到上大学,受到的是完全正规的学校教育,一点也没受耽误,可谓一帆风顺。

张店小学是我的启蒙母校,就在张店小街边上,离我家不到一里路远,是全公社最正规的中心小学。那时小学的规模远没有现在这么大,总共也就前后三排房子,容纳甲乙两轨五个年级10个班级,学生总数500名左右而已。小学的西边是教学生活区,紧挨着的三排教室拥挤着各年级的学生,各年级各科老师则挤在一个综合办公室里。老师办公室的西墙上有面黑板,黑板上一边总是画着一个大课程表,一边写着通知,我还能记得黑板上的空处写有一句话,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擦去,叫“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诌”。学校的西北角落上有一个不大的厨房和两三间教师宿舍,面前有一小块菜地。东边是一块面积不算小的操场,作为学生上体育课的活动场所,操场东边隔一条土路和水沟,就是张店中学了。在操场与教学区的中间有一个大池塘,池塘里密长着芦苇、水草甚至菱藕,水中生有很多野生的鱼虾,在我们眼里池塘中藏有无数未知的秘密在里面。到了寒冬腊月,整个池塘被冻成了一大块光溜溜的整体,课余我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跑到冰上溜滑或是打陀螺。

小学时代我的学习成绩似乎总是很出色,但我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有人特别提醒我这一点,因此我也就从不知道骄傲为何物。这一点有好外也有坏处,好处是不会骄傲,坏处是对自己缺乏自知之明,不能自觉地维护和扩大优势,这一点在我的初中学习上就逐步暴露了出来。那时其实我并没有真正下功夫认真学习,仿佛一切都是应该的,该听讲就听讲,该完成作业就完成作业,该玩就玩,似乎大人对我的学习也不大过问,更谈不上请家教开小灶之类了。如此而已,成绩却总是名列前茅。可能从一开始上学我就自然地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加之头脑有些小灵光,不然会是什么原因呢。我是经常得奖状的,那时多以精神奖励为主,当然也得过少量的实物奖励,我还记得三年级的时候我得到过一支孙悟空钢笔,可惜用了不多久就下落不明了。说实在的,那时的课业负担真是不重,我就从没有感到过上学有什么压力,正常上学之外从来没有影响和耽误过玩。那时的情形跟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了,现在不但是孩子有压力,大人的压力确乎更大。这是怎么了,我们的教育是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那时候我们所能听闻到的信息量很小,小画册(小人书)是单调岁月里的重要精神食粮,样板戏类、战争类、政治类、英雄人物类、历史类、外国类,凡是能搜罗到的,概不放过。有的人家偶尔会买上几本给小孩看,你翻我翻大家翻之下,就难免缺胳膊少腿,变成烂草饼了。街上有人摆小画册摊,看一本一分两分,对没看过的花钱也得想法看一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吸引力大啊!经过我的多次游说,父亲终于同意出“巨资”10元,让我到公社供销社购得一大堆小画册,利用星期天节假日我也摆起了小画册摊子。父亲恐怕并无让我借此赚钱之意,只是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才勉强同意的。我在先一饱眼福的基础上,果真当了几天小画册摊的小老板,还真把父亲投入的10元钱回收了个八、九不离十。后来到县城上学课业加重,没空上街摆摊,我家的小画册零零落落,越来越少,过几年就散失得无影无踪了。

童年时代我对未知世界探究的兴趣持续不减,只可惜启蒙太迟,条件太差,不然张店街说不定也会出个科学家来。那时乡村的新鲜物事太少,凡是进入我视线的东西,我都想探个究竟,搞个清楚。我对学习也同样如此,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遇到难题我必知难而进,不解决寝食难安,必搞清弄懂而后快。我时常会带着问题,去请教住在我家对门的二大爷,他过去代过课,小学的功课不在他话下。我也会向我们巷子里的高年级成绩好者比如孙小四他们请教,自然要好好阐明自己的观点,必要时还得据理力争一番。在友善的乡邻眼里,我很早就现出了“大学苗子”的端倪。父亲于睡前经常会诌几个小故事讲给我们听,时不时的也会帮我理理功课,我现在想,父亲在启发我学习上采取的可能是一种“无为而治”的方法,应该有些独到之处。有一次,大概我念一二年级吧,刚学完1公斤=2斤之类的课程,他先检查了我1公斤等于多少,我自然是脱口而出,接着他突然问我:1斤等于多少公斤?我想不到他会反过来问,而且那时我还没有学习小数方面的内容,他的提问已超出了我当时的能力所及,但经过一番苦想之后,我终于说出了1斤等于半公斤的答案,得到了父亲的大力褒奖,这对于提高我学好数学的兴趣真是大有帮助。也可能正是因为那时的新鲜东西太少,反而更易使我保持探究问题的持续兴奋性。但是到了我读完高中上了大学之后,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开始对周围的事物麻木而无动于衷,失去了探究的兴趣和冲动,任别人比我强我都能心安理得,一时之间我的心里竟涌起了“廉颇老矣”的悲壮。是我真的开始“退化”了呢,还是时代在发展,兴奋的感觉在层出不穷的新生事物面前渐渐麻木了呢,不得而知。

 

10.梦里的青青家园

儿时的天空湛蓝湛蓝,儿时的河水清澈甘甜,儿时的田野旷阔无边,儿时的梦想轻轻飞扬……。滤去了岁月的风尘,儿时的一切是多么值得回味。时间会让人忘记饥饿,忘记苦难,但永远让人忘不掉的,是那些离我们越来越远去的种种。

我家住在盐河边不远,不到200米的距离吧,乡邻们都称盐河为“大河”,与小河以示区别,因为在不大出远门的乡邻们的视野所及,再也没有一条河比这条河更阔大的了。盐河,她可是我们的母亲河。那时候自来水还没通上,小街上各家各户都是从盐河里担水吃,盐河是我们的主要饮用水源。过不了几天,大人就会带上我们到河边抬水,正对街头的码头和炭厂边上的码头最为热闹,我们去的多一点是炭厂码头。码头嘴那儿抬水的人总是络绎不绝,除了抬水以外,大人们洗的洗,刷的刷,边忙着边说笑,小孩子们则在一边打水漂玩水,打闹不休,河中央不时驶过南来北往的船只。一般的帆船比较常见,河轮拖子也不希罕,碰巧了会看到从来没看过的大船急驶而过。河水清凉甘甜,你赤脚在稍深处取水洗物,小鱼在你的腿脚间穿梭,碰得你痒痒的。那时盐东控制工程还没有兴建,盐河水潮涨潮落,准确无误,难得一见的虎头潮,那一层波浪滚滚向前,势不可挡。酷热夏季,河岸两边的芦苇粗大而茂密,芦苇丛里有蟹窠、鸟巢以及未知的秘密。河面上凉风习习,间或有不知名的水鸟疾掠而过。一帮孩童在码头嘴那儿游水嬉戏,扎猛子,打水仗,一口气游到对岸,追逐过往的船只。夜晚凉风习习,河边荧火点点,耳畔蛙鸣如鼓,跟大人再去洗把冷水澡,白天的酷热一扫而光。我喜欢在河边上傻望,看盐河波光潋滟,帆影片片,各色船只满载着货物南来北往,也把我童年的梦想载向了远方。

从我们家住的巷子北头下一段小坡,就是小河了,小河上有一条青石搭成的简易小桥,通到小河北边的一片田野。农村孩子喜欢玩水,喜欢逮鱼摸虾,大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小河是我们小时候练习游泳的去处,更是我们钓鱼钓虾的所在,我们用的是大头针折弯成的钓钩和用芦柴做成的钓竿,就是这样简陋的钓具却也每每小有收获,断不会空手而回的。小河的边上有一大片柴塘地,差不多有近二十亩大,因为地势低洼,种不了什么庄稼,聊胜于无地长着芦柴。小河和柴塘地基本上联成一体,四周星星落落散居着几户人家,其余都是成片的农田。这一大片碧绿碧绿的柴塘地里面,似乎有无穷的秘密和乐趣在,可真是我们儿时自由快乐的天堂。春夏季节除了逮小蟹以外,柴塘地也是我们捉迷藏的乐园,有时撞巧也会在里面寻到一两窝叫不上名字的水鸟的蛋。没有钓杆,就在柴塘地里随便挑选一根粗壮的芦柴即可,而宽大肥绿的芦柴叶子除了是包粽子的绝佳原料外,在我们则主要是用来折叠成小船放到水里玩,或者裹一种可以吹的玩艺儿。冬尽春来,天气一天一天地变暖,通着大河的小河里的潮水慢慢地涨上来了,渐渐地漫过了小石桥,也漫过了离我家不远的一大片柴塘地,小河满满当当,柴塘地里也白花花的一大片水光。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冒出嫩尖的芦芽钻出水面,星星点点,有几只蜻蜓静立芽尖,水蜘蛛们则忙过不停,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潮退缩到小河里去以后,柴塘地里湿漉漉的,老茬芦柴根和嫩的芦芽挨密密的,低洼处尚有积水。过不了多长时间,我们打着赤脚,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长短不一的小棍,有的还带着洗脸瓷盆,向这片柴塘地深处进发,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以防被芦柴根芽戳着脚。小棍是用来逮小蟹的专用工具,瓷盆是用来盛战利品的。此时柴塘地里随处可见洞口大小不等、朝向不一的黑窟窿,这是小蟹们的窠穴。我们分散开来,各自找到一块战场,凝神屏气,蹑手蹑脚,眼睛从一个洞口搜寻到另一个洞口。蟹子们喜欢光亮,也爱到洞外玩耍,但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飞快地钻回到自己的洞里,在确信安全以后,又会慢慢地往洞口爬。有的洞里空空如也,蟹子或是钻到了洞之深处藏了起来,或是已经被谁逮走而成了废洞。一滩水的边上或是比较隐蔽的地方,往往会藏有大家伙。大家屏神静气,锁定目标以后,眼睛瞄着蟹洞深处,静等捕蟹良机。看到了蟹子腿上的黑毛,待蟹子爬到离洞口约莫一两寸的样子,就可以下手了。估摸准蟹洞的走向,用细长的小棍从蟹洞的边上插入湿泥中,堵住蟹子的归路,蟹子感觉到归路被堵,就会往外逃窜,连忙用手封锁住其出口,前封后堵之下蟹子也就只得束手就擒了。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我们的瓷盆里就爬满了这些横行霸道的家伙了,这些带着大钳子的铁将军们显然对瓷盆这个新环境很不满意,争先恐后地往外爬,但由于瓷盆内壁光滑,往往是未等爬到盆沿口就滑了下去,无功而返。等到这几个顽童端着瓷盆神气活现地回到家的时候,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变成了花蝴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泥浆。

张店没有山,整个灌南县都没有山,但我对山却并不陌生,并且能时常得以遥望,遥望离我家仅30里远的大伊山。也许越是可望不可及的才是最妙不可言的,上趟伊山镇对我们小孩来说并不是件容易事,印象中是随着大人去过伊山镇看过电影的,当时的情形早已不甚了了,而近在咫尺的大伊山却因由不得自己而终于没有去成,这倒成了压在我童年心头上的痛。后来由于俗务繁杂,更兼人懒性散,再说也找不到了当年的情趣,我甚至至今都未尝童年的宿愿。虽然未能亲历大伊山的雄奇,却有幸得以常常遥望大伊山的英姿。我们家离新沂河大堤也就二、三里路光景,每至春夏季节,逢节假日或散学后,小伙伴们往往成群结伴到新沂河大堤上去拔茅草芯、望大伊山。那时候,新沂河大堤两侧护堤树木繁密、郁郁葱葱,桃梨杏树间杂其间,这里既是鸟类和野兔的王国,也是我们童年的乐园。逢上新沂河上游泄洪时,数里宽的新沂河面浊浪滔滔,大水滚滚东去,蔚为壮观。站在大堤上,大伊山轮廓分明,疏淡如画,心向往之,大伊山的远影实在是小伙伴们心中最靓的风景。

200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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