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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相裕亭:杨爷         ★★★ 【字体:
相裕亭:杨爷
作者:相裕亭    小说园地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938    更新时间:2013/8/8    

 

杨  爷

相裕亭

杨爷、大名杨大,真名没人知道了。但,说起喊街的杨大,无人不晓。喊街,俗称耍劈刀子的。说到底,那也是一门讨饭的营生。好在盐区那地方,地碱人邪,讨饭的也是爷。

盐区,每隔五天,逢一场大集。每到集日,杨大便出来喊街。

杨大喊街,并非真用嗓子高喊什么,而是两手把玩着几把刀子,如同小孩子摆弄什么有趣的玩具似的,沿街“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刀片,一路悠然自得地走过来。时而,也玩个花样,将手中的刀子接二连三地抛向空中,随之拧个腰身将其一一稳稳地接住。那架势,如同街头耍杂技的。但,杨大那刀技可不是白耍的,他是玩钱的。杨大专门选在摆小摊的商贩前舞弄他的刀功,招来围观者鼓掌喝彩。期间,谁若与其叫板,他便一刀子划破自己的头皮或手指,那腥红的鲜血,就像礼花一样,瞬间绽放在你的摊子上。此时,赶上卖鱼、卖肉的摊点还算好,他们本身就是做血腥买卖的,再多他几朵“礼花”也不为过。问题是,若赶上那卖豆腐、凉粉的就惨了,他这边一注鲜血喷溅到你那白生生的热豆腐上,那白中见红,比红中见白都显眼,整筐的豆腐可就全砸了。

所以,但凡来盐区集市摆摊的,一看到杨大来了,或听说杨大从那边过来了,立马就去兜里掏银子,不等他靠近自个的摊点儿,就把一串“哗啦啦”的响银给他递上了。杨大道一声:“谢谢!”你就算平安无事。倘若你给他呈上银子了,杨大仍旧目无表情地站在你摊前不走,那就来事了,你给的银子,尚未达到他的心里价位。他杨大又不是没长眼睛,你是做什么买卖的,铺面有多大,生意是否红火?杨大心里一兜数。原本该赏他十个铜板,你却给了他仨,明显是瞧不起他杨大,那能行吗?那样的时候,杨大的刀板就响了,口中随之念道:这两集、我没来,听说大哥发了财。大哥发财我沾光,大哥吃肉我喝汤!说到我喝汤时,你再没啥表示,他一刀子就把自己的皮肉划开了。

那种白刀子见红的场面,令外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但,对杨大本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自备了止血药,随手往刀口上捂一把药粉,立马就把血止住了。再者,你看他是一刀子深深地扎进肉里去了,其实,仅仅是划破一点表皮,他那刀尖是夹在指缝里的。但,看上去鲜血直流,怪吓人的。那都是讹你钱财的。你这边把钱给他,他那边转过身去就擦干了血迹。

有时,碰上硬茬子,杨大也不孬种,他真敢豁出命来跟你玩。他左边那只秃耳朵,就是他自己一刀子割下来的。一般情况下,杨大不那样跟你恶斗。他原本光棍一个,每天能让他混饱肚子,他也就不闹腾了。

这一年冬天,天气出奇的冷。一进腊月,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最终还是把杨大那两间破草房给压塌了。杨大居无定所时,便把目光盯上了盐区首富吴三才。

杨大选在一个大雪封门的早晨,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挂”在吴三才、吴老爷家“天城大药房”的门上了。

杨大的那个“挂”,并非是在人家门前寻死上吊,而是把自己的一只手掌,钉在吴老爷家的那种道板门的一面木板上了。

清晨,天城大药房的店小二仍然像往常一样,一大早起来开门迎客,没想到搬过一道门板,再想启动第二块门板时,搬不动了,原认为夜里风雪过大,把门板给冻住了,随之晃动了两下再搬,还是搬不动。店小二便把脑袋伸出来,想看个究竟。没料到,这一看可不得了,门外正站着一个衣着长袍的血人,那人面部紧贴着门板,整个儿人如同一张刚刚剥下来的鲜羊皮似的,紧贴在东家的大门上,而且,一动不动。再看脚边,已流下了一大滩鲜红的血。

店小二顿时吓傻了,转身跑到内堂去喊吴老爷。

吴老爷赶过来一看,是喊街的杨大。吴老爷明白了,这家伙是来讹钱的。当下,吴老爷一面吩咐管家去账房拿银子;一面喊呼店小二:“快,快把你杨爷手上的钉子给拔下来。”

店小二个头小,从屋里搬过一把凳子,刚要踩上去给杨大拔钉子。杨大却一脚把凳子给划拉到一边去,杨大开口叫了一声:“吴老爷,”随之,说:“吴老爷,你还是让我‘挂’在这儿吧。”略顿,杨大又说:“我感觉你家廊檐下,比我那两间破屋还要暖和。”

吴老爷一听,杨大今儿来,并非是讨要几个银子就了事的,而是想修缮他的住房。想必,今冬寒流来势凶猛,杨大那两间破屋难抵风了。吴老爷当下答应给他修缮住房。

杨大把吴老爷的话接过去,问:“吴老爷,一言为定?”

吴老爷说:“一言为定。”

杨大说:“那我就回家候着了。”说话间,就看杨大胳膊一缩,那只钉在门板上的血手,瞬间脱离了门板上的钉子。

原来,杨大压根儿就没把钉子钉在手上,他只是用指缝夹着一根钉子。至于他头上、脸上、胳膊上,以及地面上的斑斑血迹,那是他用鸡血或是羊血做的假象。

尽管如此,杨大走后,吴老爷还是派人去给他修缮房子了,并叮嘱工匠,就手在杨大的屋内给他支上火炕。

吴老爷家大业大,骡马棚里的草料少添两口,就足够打发他杨大高兴了,何必去跟他一个无赖计较。话再说回来,倘若吴老爷言而无信,他杨大下次再来,一准儿就把自己的手掌给他钉在门上了。不信,试试看。

鬼   子

盐区最早的广告,是日本鬼子来做的。

日本鬼子占领盐区以后,首先收缴了盐区唯一一家大药房——天城大药房。并强迫大药房的掌柜吴三才及伙计们将药店迁至他们“据点”内,严格控制盐区人用药。但,日本人对盐区的少年儿童网开一面,允许天城大药房销售一种专治婴儿哮喘的药物——仁丹。

仁丹,中国民间传说能治百病。日本人便以此大做文章!满大街地涂抹粉刷“仁丹”的小广告,极大热情地表现出他们大日本帝国想为中国良民做好救死扶伤的良好态度。

日本人所涂刷的那种“仁丹”小广告特别简单。他们先用白色涂料或蓝色涂料往墙上涂一块一人多高、两丈来宽的底色,然后,在白底色上写上蓝色的“仁丹”,或是在蓝底色上写上白色的“仁丹”,就算完事了,尤其是在十字路口、三叉路口,以及行人比较密集的地方涂抹得格外醒目。

日本人似乎把他们所经营的“仁丹”药物,当作对中国老百姓的慈善之举,想以此来取信于民。 

但,盐区的老百姓并不买账。

盐区人总觉得日本人的做法暗藏杀机!怀疑他们所出售的“仁丹”药物里面,掺进了某种能治残中国人的毒药,几乎没有人敢去购买他们的“仁丹”。

但,病情危急时,盐区人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买了他们的“仁丹”,给病入膏肓的婴儿服用以后,还真的治好了孩子的病。由此,盐区人对日本人产生了几分信赖之感。

这期间,颇懂医道的天城大药房掌柜吴三才反而纳闷起日本人的做派:小鬼子们为什么只让天城药店公开出售“仁丹”药物?而那种“仁丹”药,说到底,只起个清热解毒的作用,尤其是襁褓中的婴儿生了口疮、长了眼屎,做娘的把那蚕虫屎一样大小的“仁丹”药粒儿,捂几粒粘在奶头上,让婴儿趁吃奶时裹下去是最有效的。可日本兵怎么就盯上那种颇不起眼的药物呢?

大掌柜吴三才思来想去,感觉日本人用心险恶!他们表面上打出“仁丹”的招牌,好像是要为盐区的老百姓治病。而真实的意图,却是牢牢地控制着中国人的手脚。你想想,前线官兵断了胳膊、伤了腿,仅凭几粒“仁丹”,岂能医治好吗?显然不能。要想买别的药物,那要通过日本人同意才行。 所以说,日本人一攻进盐区,首先控制了盐区独一无二的天城大药房,并限制了天城大药房掌柜和店小二的自由。

为此,天城药房的大掌柜吴三才及大药房的伙计们,每天提心吊胆、谨小慎微地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做事,凡事要向日本人汇报,不敢越雷池半步。若有不甚,随时都有可能被抹去脑袋。期间,还要遭受国人的冷眼和唾弃!

大掌柜吴三才不想带着伙计们做汉奸,更不想让国人骂他们是一帮卖国贼!他们表面上屈服于日本人,可骨子里时刻都在想,怎样才能干出一番让日本人遭殃、让盐区人信赖他们的大事来。

这一天,大药房里有个喜爱逗鸟、玩雀的小伙计,无意中发现落进据点内的一群鸟儿,大半天都无人惊飞起来,那个小伙计把这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透露给大掌柜吴三才,吴三才脸色一沉,当场没有说啥。可他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认定日本人的“据点”里没有几个鬼子了。

日本兵轰轰烈烈地占领盐区之后,很快转移主战场,只留下小股的鬼子兵把守盐区。但,他们担心盐区人摸清他们的底细后起来反抗,便与盐区人玩起障眼法,以“换防”的形式,不断的更换“据点”内的鬼子兵,让盐区人不知道他们“据点”内有多少人。可大掌柜吴三才看穿了那帮鬼子兵所耍弄地鬼把戏!那帮小鬼们,每天大张声势地外出巡逻,而且瞬息万变!一会儿扛着长枪,列队出来招摇过市;一会儿又换上了摩托队“呜呜呜”地满街乱串;再过一阵子,开辆大卡车又出来了。可换来换去,就是那么几个留守的鬼子兵。这就是说,“据点”里换防来的鬼子兵没有几个。但他们装神弄鬼,虚张声势,以此来威慑盐区人!

大掌柜吴三才掌握了小鬼子们用意后,悄悄地把这个秘密传递出去,想通过盐区的地下抗议日组织,以此端掉日本人设在盐区的“据点”。

可好,这天傍晚,机会来了!一批新换防来的鬼子兵刚刚跳下卡车,便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上街巡逻,可此时“据点”里是空的。大掌柜吴三才与盐区的抗日军民里应外合,抄起家伙,首先端掉了他们“据点”老窝。接下来,与外出巡逻的鬼子兵们展开巷战,原认为那帮新换防来的鬼子兵不熟悉盐区地型,将其堵进死胡同后,一网打尽!

岂料,小鬼子们相当狡猾,他们左躲右闪了一番,很快逃离盐区,并连夜调来县城的鬼子兵,对盐区无辜的渔民大开杀戒。

对此,大掌柜吴三才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帮新换防来的鬼子兵,为何如此熟悉盐区的地型,撤退得如此神速!

不久,日本人战败投降。

大掌柜吴三才再次看到盐区满大街日本人留下的“仁丹”小广告时,联想到那次巷战,忽而一拍大腿,惊呼一声,说:

“鬼子,真是鬼子呀!”

原来,那些“仁丹”小广告,看似是日本人的慈善之举。实则是日本人进城以后的导向牌——蓝底白字的小广告,表明前方畅通无阻;白底蓝字的,说明前方是个死胡同。

阴    谋

 

张大头出任盐区最高行政长官时,盐区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大头”们,一看那家伙斜挎着一把“盒子”, 耀武扬威地空着两手来了。就猜测此人来者不善!一个个挖空心思地前来献殷勤。一时间,给张大头送米面、送绸缎、送鱼虾、送房产、送银票、送盐田,送美人的应有尽有。

张大头初到盐区时,尚未带家眷。后期,把他的爱妾七喜接来时,张大头、官称张团长,已在盐区纳了一房女子。准确地说,是盐区首富吴三才送给他玩耍的一个小美人儿。

那小女子,原本是吴家的使女,在吴府里伺候老爷、太太多年!如同一只被主人驯服、玩熟了的宠犬、爱猫一般,万般温顺可人!

吴府里叫她小暖。

吴三才领她去见张大头的那天晚上,那小女子先是跪在吴老爷跟前哭得肝肠寸断。后来,等她见到张大头时,她悄然抹去脸上的泪水,满面温情地走到张大头跟前,如同见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张大头握过她面团一样的小手,捏了捏她梨花般白嫩的脸蛋儿,冲着吴三才点了点头,就算是领了他的一片美意。

后来,七喜来了。小暖便知趣地从正房里搬出来。

但,张大头对小暖的宠爱有增无减。反倒因为有了小暖,而无视七喜的恩爱,十天半月都不到七喜房里去一回。偶尔,晚间酒后到七喜房里坐坐,临到熄灯上床时,张大头便假惺惺地关爱七喜一句:“你好好休息吧!”随之,起身到小暖房里过夜去了。弄得七喜好生焦躁和怨恨!日子久了,七喜不知是妒忌,还是处于真心呵护张大头,时不时地冷下脸来,训导小暖,让她不要与男人缠绵无度!教她如何懂得男人在外面闯事业的辛苦。弄得小暖晚间睡觉时,都不敢在张大头怀里脱内裤了。

那时间,盐区以至盐区以外的地方,战事不断。张大头隔三岔五地要出去“打外援”。恰如今天的部队调防一样,说走就走。有时,一去几个月都不能回到盐区来。

这一年,张大头的队伍驻扎到江都,准备堵截长江对岸的来敌。可数日过后,长江两岸毫无战争迹象。此时,坐守待命的张大头,想起了家中的小暖,便派卫兵私下里回盐区接小暖。

小暖喜出望外!初到江都的那天晚上,这对分别数日的老夫少妾,如同久旱的庄稼喜逢骤雨!两个人一同滚在床上拧“麻花”、揉“面团”,正当张大头玩兴正浓时,突然发现小暖痉挛似的抽搐起来。

刚开始,张大头误认为小暖是兴奋过度。可过了一会儿,只见小暖口吐白沫,神情恍惚,像是犯了毒瘾的大烟鬼。

原来,张大头外出“打援”以后,七喜担心家中女眷们无事生非。每到晚间,便把平日里伺候在张大头身边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招呼到她房里打牌。以至于像“熬鹰”一样,将她们的精力耗尽。小暖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经意间,染上了毒瘾。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她趴在牌桌上打哈欠时,七喜噘起她樱桃似的小嘴,示意小暖桌边的水烟吸一口。

小暖不会吸烟。

七喜说:“吸吧,你吸一口,就不困了。”

小暖就试着,吸了一小口。当下,她眼泪都呛出来了!

七喜待小暖擦干了眼泪,又说:“没事,再吸一口,就好了。”

果然,等小暖再吸时,口中的感觉,尤其是眼前的幻境就美好多了。

但,此时的小暖,并不知道那是烟土。第二天,第三天,以至以后的许多天里,当小暖每晚都盼着到七喜房里打牌时,她才晓得她染上烟瘾了。

此番,张大头把她接到江都,她竟然在张大头的怀里“犯事”了。

张大头又气又恨!但他恋着小暖水葱一样的腰肢、花朵一样的容貌,本着挽救之意,连夜派人把她送到江都府的义德医院接受治疗。相当于今天的强行戒毒!

义德医院,是扬州商人刘义德开办的一家西医医院。

当时的西医,尚未被国人重视。因而义德医院接收了张大头送来的病人后,就想显示一下他们西医的高超技能,当即给又哭又嚎的小暖打了一针镇静剂,类似于今天的麻醉药。不料,用药过猛,小暖一睡不起——死了。

这可惹下大祸了!

义德医院的老板刘义德,当场封锁消息。并以病人需要隔离治疗为由,不让任何人前来探视。这期间,刘义德花重金,前往扬州买来一位身姿、容貌绝佳的“扬州瘦马”。

所谓“扬州瘦马”,就是今天说的扬州美女。

旧时,扬州城内,好多有钱人家,开办“女子学堂”,专门招募穷人家无力抚养、模样俊俏、心灵手巧的女孩子,自小教其琴棋书画、诗文珠算,有的还教棍棒举术。当然,教的更多的还是如何让其“瘦身”、妩媚、矫情,如何讨得男人欢心!

义德医院治死小暖之后,别有用心地购来一位风华绝代的“扬州瘦马”,让她穿上“白大褂”,充当院内护士。并专门选在晚间,让她前去张大头卧室内汇报小暖当天的“病情”。一来二去,那女子很自然地睡到了张大头的床上。

至此,小暖之死,已经不是什么大事情了。

问题是,时隔不久,义德医院落户盐区,与当地大盐商吴三才家的天城大药房形成了两相对立的局面。并,很快占据上风!

几十年后,也就是义德医院在盐区挤垮了天城大药房时,盐区人回想起当初“义德”落户盐区的那段往事,总觉得张大头家的爱妾七喜、小暖在那段时间里,相继染上了毒品,是一个难解的谜团。

盐区的商人,自古就与扬州盐商有来往。很难说,义德医院为了落户盐区,而选在张大头威震一方时,精心炮制了一个、又一个的阴谋。

笑  刑

                                                       

笑,为快乐之举,何刑之有?不然,张大头在盐区执政期间,偏偏创造出此种怪异的惩罚方式。它让人在欢乐声中,去感受痛苦,接受制裁。乍一听,误认为是今天引以争议的安乐死。其实不然,安乐死是结束生命的一种非痛苦手段,而张大头使用的笑刑,则是违背个人意志的一种强迫欢笑,它比正常受刑更为残酷!

张大头,一介武夫!做事没有章法。凡事,由着他个人的性情来,遇到棘手的案件,他懒得升堂问罪,手中的“盒子”咔咔咔地一比划,轻者,打板子,重之,剜眼睛、割鼻子,滥用酷刑。赶上他心情不好时,几句话说得不对路子,拉出去一枪崩掉,也是常事。

一时间,张大头误判了不少案件,错杀了不少好人!上头追查下来,差点毁掉他的前程。由此,张大头意识到自己以往的过错,再抓来人犯时,干脆,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不动刑,二不骂娘,而是想法子引逗对方欢笑。这在张大头看来,是善意之举,不会再出差错了。

于是,张大头创造出了笑刑。

笑,有微笑、欢笑、开怀大笑等多种笑法。而张大头的笑刑,也分三六九等。最简单,也是最为快乐的一种,是帮助你去找乐子——领你看戏去。

张大头是个戏迷。

抓来人犯,张大头上下打量一番,先不问其是否有罪,而是笑哈哈地拍其肩膀,如同见到自家兄弟一样,领你到剧院看戏去。期间,一场大戏看下来,对方若能随着戏中的剧情欢笑而欢笑,散场之后,他问都不再问你,手一挥,放你走人。

张大头的这种做派,类似于今天公安机关广泛应运的测谎仪。在张大头看来,所抓来的人犯,能陪他煞有介事的看戏,压根儿就没啥心理障碍,自然不会是本案的真凶,无需跟他多费口舌。

反之,倘若对方面对一场欢乐的大戏,仍然心事重重,愁眉不展,那就要带到大堂上问个明白了。其方法,同样是逗你欢笑。但,此时的欢笑,陡然升格!由他手下的王副官给你动用各种难以忍受的笑刑。

王副官从民间讨来很多取笑良方。比如,选用茅草尖儿,戳弄人的鼻孔、耳眼;找来坚韧的动物鬃毛,抓挠人的腋窝、掌心儿,让你在“哈哈”大笑声中,去品尝那种浑身抖颤、抽搐、钻心之痒的滋味。最为刁钻的是,牵来小狗、小猫、或老山羊来舔食你的痒痛之处。那种怪异之痒,能让人痒得死去活来。

张大头这种做法,谁能说它是一种刑罚?明明是逗你欢笑嘛。可,领略过张大头笑刑的人,无不感叹,那是一种能让你乐疯、笑死的酷刑。

张大头如此缺德,用盐区人诅咒他的话说:此人,必得报应!他家中养着七八房丰乳肥臀、花枝招展的姨太太,竟然没有一个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张大头曾为此苦不堪言!

这年秋天,张大头的爱妾七喜,突然爱酸爱辣,恶心呕吐。请来郎中一把脉,居然奇迹般的有喜了。这让年过半百的张大头喜出望外。当即,杀猪宰羊,大摆酒宴,犒劳他身边的弟兄们。

喜宴高潮时,醉意滔滔的张大头,突发奇想,连连招手,把王副官的招呼到身边,说:“王团副,来点乐子,助助兴!”

王团副猛一愣怔,心想,此时大家划拳喝酒,本身就是高兴的事,还找什么乐子呢。

张大头说:“找个人,乐和乐和!”

王副官明白了,张大头是想找个人,挠其痒,从中取乐。往日,王副官经常这样逗弄他手下的士兵。可今天,张大头好像就盯上王副官,他笑哈哈地晃动着一只白胖胖的大手,指着王副官的鼻尖儿,说:“就是你吧,王副官,平时,都是你逗人家乐,今天,你也来乐一回给弟兄们看看。”说话间,张大头一挥手,几个卫兵就围过来了。

王副官连声呼喊:“不能呀,团座,不能!”

那几个平时吃过王副官苦头的卫兵,不由分说,上来就把王副官给架到院外,绑到一条宽宽的长凳上了。随后,扒去他的鞋袜,将脚心里涂上浓浓的盐水,牵来一只老山羊,让他接受舔足之痒。

舔足之痒,是笑刑中最顶级的一种,也是最为残酷的一种!老山羊的舌头,看似粉粉嫩嫩,可它舔食到人的脚心时,如同千万只小毛虫在脚心里蠕动,奇痒难耐!可,嗜盐如命的老山羊,一尝到脚掌上的盐味,便会更加拼命地舔食,舔到最后,能把脚心舔破,直至流出汩汩鲜血,仍然奇痒无比。

如此笑刑,一般人等不到山羊舔破脚心,便会疯笑狂嚎,“乐”不欲生!

可,那一天,王团副被绑到凳上以后,大家很快又回屋里喝酒去了,任他一个人在窗外声嘶力竭地笑嚎,无人问津。

回头,大家酒足饭饱,再来看王团副,那家伙已经乐得晕厥过去了。

张大头见状,自言自语地说:“奶奶的,笑话闹大了,这家伙是不是乐死了!”可张大头积压在内心的话,对谁都没有讲,他怀疑七喜的身孕,是王副官所为。今儿,老子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奶奶的!随后,张大头照王副官的屁股上踹了脚,喊呼一旁的卫兵,说:“好啦,别乐哈了,快把你们王副官抬回去吧!”说完,张大头打着饱嗝,无事人一样,回到内堂去了。

听    螺

 

听螺,海边孩子们听涛的一种游戏。方法挺简单,拣一只大一点的海螺壳儿,轻轻地罩在耳边,立刻就能听到螺壳里面传出“嗡沙沙”的声音,如同大海的涛声一样,扣得越紧,“涛声”越大,怪有趣!

张大头家的四姑娘,偏偏爱玩弄那种孩童的把戏。

四姑娘本该是张大头的四姨太。可那个洋学生模样的小闺女,初到张大头家时,说是让她养猫、溜狗、伺弄院子里的花草。谁知,没过几天,张大头却让她陪夜。四姑娘这才知道受人骗了!

那晚,张大头支走了他身边几房花朵一样娇艳的姨太们,留下四姑娘一个人陪他观灯、喝茶,猛然间,张大头扯过四姑娘细白的手,让她上床寻乐儿。

四姑娘顿时吓傻了,再看张大头那副宽衣解带的架势,四姑娘知道事情不好了!她“扑通”一下,给张大头跪下,苦苦地哀求张大头,说:“张团长张大人,你饶了我吧,我还是个姑娘家。”

张大头笑着说:“我知道你是个姑娘家,否则,我还不要哩!”说话间,张大头上来就去扯四姑娘的衣衫。

四姑娘一看,在劫难逃。可她,压根儿不情愿!慌乱中,四姑娘忽而抓过茶几上一把水果刀,直抵自己的心窝窝,两眼窝着泪花,说:“张大人,你要是硬逼我,我这就死给你看!”

张大头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温情似水的小女子竟然变得如此刚烈,顿时愣怔住了!张大头冷冷地板下脸儿,静静地看着四姑娘,问:“当初,卫兵们领你来,是怎么跟你讲的?”

四姑娘跪在张大头脚下,声泪俱下地说:“卫兵们叫我来时,只说张团长张大人身边需要个抱猫、溜狗、挠痒痒的小丫头。没说,还要让我陪床。”

张大头轻叹一声,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噢!——,是这么回事。”略顿,张大头又自言自语地说:“这事儿,都怪卫兵们没有把话跟你说清楚。”说话间,张大头忽而变了个人似的搀起四姑娘,说:“起来吧,让你受惊了!”之后,张大头告诉四姑娘,本来,我是想收你为四姨太的,现在看来,你没有那个意思,那就罢啦,以后,你就按卫兵们说的那样,留在我身边,帮我抱猫、溜狗、挠挠痒痒吧!

四姑娘躲过一劫。

但,通过这件事情,四姑娘看出张团长、张大头是个好人。他手中虽然握着不可一世的枪把子,可他,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尤其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张大头再没有对四姑娘产生过什么越轨的念头,反而对四姑娘爱怜有加,家里人吃什么,也让四姑娘跟着吃什么;姨太们穿绫罗绸缎,也给四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在张大头看来,四姑娘守身如玉,很值得他敬重!

当时,张大头是驻扎盐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他家里戒备森严,院内院外,处处都有卫兵把守。四姑娘深居在张大头家的深宅大院里。白天,张大头忙于公务,四姑娘就伺候在太太们身边,陪太太们下棋打牌,有时,也在院子里捉青蜓、扑蚂蚱玩。四时八节的新鲜瓜果下来了,听到小商贩们在高墙外叫喊,四姑娘也陪姨太们到院门口去张望。但,那样的时候,卫兵们就紧张了,几乎不让她们迈出张团长的官邸。夜晚,张大头由姨太们轮流陪着过夜。四姑娘则睡在脚门边的耳房里。张大头那边有事,尤其是姨太们有事,隔窗子喊一声,四姑娘披上衣服,就过来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张大头那边没有入睡,四姑娘这边不能关灯。张大头那边随时都会喊她。

这样以来,可难为四姑娘了。张大头与他的姨太们夜夜欢歌,且,缠绵无度。四姑娘如何能听得下去呢!

那时间,张大头也不过四十几岁,顿顿吃酒席,精力极其旺盛,再加上他那几房风情万种的姨太们,整天山珍海味地滋润着,一旦滚到床上,个个骚劲十足。她们轮番来陪张大头过夜,挨到哪一房姨太过来,如同饥饿了数日的豺狼虎豹终于见到肉食一般,上来就想把张大头给生撕了、整吞掉!而此刻,睡在耳房里的四姑娘,对张大头那边的每一声床响,每一声男欢女爱的“浪声”,她都听得真真切切。好多时候,四姑娘扯起被子,闷上头,都无济于事!隔壁床上,翻江倒海,潮起潮涌,让她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大姑娘家如何能不心乱?

无奈之下,四姑娘找来两个大海螺壳。入夜,每当张大头那边浪声四起时,她就把那两个海螺壳儿,紧贴在自己的耳边听“涛”响。原认为这样,可以阻挡住隔壁的欢爱之声。孰知,听过几回床第之欢的四姑娘,对那种声音产生了妙不可言的诱惑感!

所以,接下来的事儿,并非张大头欲行不轨,而是四姑娘主动在张大头面前献媚。好多个夜晚,四姑娘的耳房门都是敞开的。有几次,张大头夜里起来小解,四姑娘还故意在耳房里弄出异样的声响。对此,张大头早就看出四姑娘的心思,可他,偏不搭理她。相反,当张大头察觉到四姑娘在用海螺壳阻挡他隔壁的声音时,他还帮助四姑娘去找海螺壳儿。

一天半夜,张大头酒后归来。四姑娘起床给他开门时,故意穿得很透,想引诱张大头到她耳房里去。没想到,张大头顺手递给她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大海螺,让她到耳房里堵耳朵去。

四姑娘当时就愣了!她木呆呆地看着张大头甩袖而去,忽而,欲火中烧,“叭”地一声脆响,将那个海螺壳儿甩个粉碎。

张大头闻而不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径直回到卧室后,愈发凑响他与太太的床第欢歌。

次日清晨,张大头依旧像往常那样,喊四姑娘过来帮他寻找内裤,这才发现,昨夜,四姑娘握一块锋利的螺壳片儿,割腕而死。

 突    围

 

盐区沦陷的那年夏天,天气异常炎热。伪军与盐河口的小鬼子们串通一气,偏偏选在一个酷热难耐的午后,攻打县城。

县城里驻守着张大头的队伍。

张大头把守着盐区那弹丸之地,与国军、八路、小鬼子们,一概不打交道。日本兵开进盐区以后,首当其冲要攻打县城,拿下张大头。

张大头虽为一介武夫,可他打起仗来极为有种!每逢紧急关头,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势不可当。可他有个弱点,过于肥胖,行动不便,每逢行军打仗,必须有马匹伺候着。而且,要两匹战马同时为他服务。一则,有备无患,一匹战马倒下了,另一匹战马立刻跟上来。再者,张大头体重过人,两匹战马轮换着驮他,也好给战马一个歇息的空间。

日本人抓住张大头肥胖、怕热这一弱点,专门挑选了一个炎热的午后,偷袭县城。

小鬼子们把第一枚炮弹打进县城之后,城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此刻,张大头与他的小妾七喜正躺在后花园的水塘里避暑。王副官一脸惊恐地跑来,向张大头报告军情,说敌人已经把县城包围了!张大头误认为又是盐河口那帮日伪军的“二鬼子”们瞎闹腾,压根儿没当回事情。反而觉得王副官那样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内宅,很不成体统。

王副官焦虑不安地站在水塘边,等候张大头指示。

张大头却下意识地把水中的七喜往自个怀里揽了揽,挥了挥手,示意王副官退下。

回头,等张大头全副武装地领着他的小妾七喜从后院里出来时,王副官已经带领弟兄们冲出县衙,与攻城的伪军、鬼子兵们展开了浴血奋战。此时,张大头才真正意识到大祸临头了!他从城外渐渐平息的炮火声中判断:小鬼子们,已经攻破城门。

果然,时候不大,大街小巷,短兵相接,不时地传来鬼哭狼嚎的厮杀声。也就在这同时,王副官领着一帮溃败下来的弟兄们退回县衙,向张大头报告,说城池已经失守,必须马上冲出突围!

张大头抹着头上、脸上热热辣辣的汗水,拧眉沉思片刻,从嘴角咬出了两个字:“备马。”

随后,两匹早已备好的战马,牵至张大头跟前。

按照常规,在这紧急关头,张大头两匹战马,匀一匹给他的爱妾七喜即可。否则,七喜那样一个美人儿,一旦落入敌人的手中,下场可想而知。可,七喜生性柔弱,不会棍棒,不善刀枪,更不会骑马。要想带上那样一个水水柔柔的弱女子冲出敌人的包围圈,必须有人骑马把她揽在马背上。而张大头本人体重将近三百斤,他自己骑一匹马,就已经把马压得气喘吁吁,他无法再带上七喜了。

危难之时,王副官当机立断,主动向张大头请缨,说他可以骑马带上七喜。

张大头眉头一拧,想毕,也只好如此了,大手随之一挥,说一声:“好!”随指挥弟兄们,掩护王副官、护卫他的爱妾七喜,向城外冲杀。

可此时,天空中飞舞的子弹,如同热锅里爆豆子一样,“噼噼叭叭”作响。跑在前面的弟兄们,一个个应声倒下。一时间,城内到处火光冲天,马嘶声喧嚣声人们的哭喊声,把个原本不大的小县城,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王副官带着七喜,在张大头的掩护下,凭借地形熟悉的优势,冲过几道街巷。但,很快又被敌人强大的攻势顶了回来。大批的日伪军、小鬼子们,已经把县城围堵得水泄不通。

张大头一看,敌人来势凶猛!只有豁出命去,与敌人决以死战。于是,张大头当即扒掉上衣,露出肥胖的光背,冲着天空“咔咔”两声枪响,大吼一声:“弟兄们,要想活命,请跟我冲!”

随后,就看张大头一手持枪,一手舞刀,两腿坚挺地夹紧马肚,晃动着他白胖胖的光背,如一道闪电,冲向了前面的一片火海,王副官护卫着七喜,紧随其后。火光中,张大头冲杀在前,挥刀夺路,势如破竹!马到之处,杀敌劈骨之声“喳喳”作响,死伤在张大头刀下的敌人,如推倒的一排排篱笆,其鲜血直溅到张大头那白胖胖的腰肢上,如一团团盛开的鲜花。那一刻,张大头杀红了眼,以至,王副官带着七喜,匍匐于马背上,从他身后冲出突围,张大头丝毫都没有察觉。

后来,张大头意识到胯下战马奔驰的速度加快了,他这才看到众弟兄们跟着他,已经杀出一条血路。可此时,王副官带着七喜,已经跑到前头,正扬鞭催马,向着城外更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飞奔。

张大头率残余部下,奋力从后面追上来。就在大家惊魂未定时,张大头突然手起枪响,把王副官从马背上打下来。

士兵们一片惊骇!

张大头却满脸怒色地吼道:“奶奶的,就是这个家伙,把敌人引来的!”说话间,张大头看王副官尚未咽气,绕马走至跟前,又补了一枪!这一枪,正打在王副官的脑瓜子上。

王副官至死,都不明白他是怎样把敌人引来的。

但,有一点,王副官应该意识到:刚才,他在掩护七喜突围时,与七喜挨得太近,以至把七喜当作自己的女人一样,紧紧抱着。

相裕亭: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系列小说《盐东纪事》、《盐河人家》、《盐河旧事》三部。其中,《盐河人家》获“五个一工程”奖。小说《威风》、《新茶》等获第8届、第10届、第11届、第12届、第13届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忙年》2009年获“冰心文学奖”。近百篇作品被《小说月报》、《中国现当代文学大系》《微型小说百年经典》等选刊、选集选载。代表作《杀驴》、《偷盐》、《威风》等作品,被上海外文教育出版社翻译成英、日、法文介绍到国外。《偷盐》入选2005年中国小说排行榜。结集出版了《威风》、《忙年》、《偷盐》、《落雨》、《村路像条河》等多部。

(责任编辑:唐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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