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作协动态 文坛广角 作家风采 文学评论 作家在线 诗歌家园 散文天地 小说园地 校园作家 文坛撷英 报告纪实 长篇连载 历史文化 
您现在的位置: 连云港作家网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主办 > 小说园地 > 正文
  [图文]梁洪来:花痴(外一篇)         ★★★ 【字体:
梁洪来:花痴(外一篇)
作者:梁洪来    小说园地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583    更新时间:2013/12/18    

 

花痴(外一篇)

梁洪来

若干年前的一个夏日的黄昏,六叔亲眼目睹晚霞烧满天的情景。

那天下午,六叔站在孟村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目送兰花父女俩坐在咿咿哑哑牛车上消失在村路尽头。回过神来,见一轮鲜红如血的太阳斜挂在西天,散淡着微弱的光芒。

六叔垂手直脖酸酸地呆楞着,见那轮夕阳一点一点隐没在远处的西山里,余辉却浸红了西天的云层,继而头顶的云也被浸红了,慢慢地,全天都是血色的云。

六叔听老辈人讲,要是晚霞烧满天,天气将变坏。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惴惴地返回孟村。

果然,六叔辗转反侧至下半夜,就听远处天边有沉闷的雷声。六叔静卧在床上倾听一会儿,那雷声就渐渐近了。六叔爬起来,来到院中,见天空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儿光亮。风慢慢大了,摇拽着院中的几棵榆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六叔低头垂手地立着,就见那风越乱越大,越刮越猛,像带着什么愤怒,或耍什么威风,要与小小的孟村过不去似的。闪电不时撕开乌云,白森森划亮整个村子,雷声随即在头顶猛烈炸响,暴雨就象决了堤的水,倾泻而下。

孟村孤零零飘摇在狂风暴雨之中……

大雨昏天黑地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晨,太阳又好端端挂在天空,慷慨照耀着泊在水泽中的孟村。

十几间泥房被雨水泡软了,塌陷在涛涛洪水中,抽穗的玉米齐崭崭仆倒在田埂上,吐蕊的棉花站在洪水中,枯黄的枝头可怜地向孟村人招摇。孟村人哭爹叫娘,一片狼藉。

若干年后,邻村的春花嫁到孟村。孟村的二麽娶了春花做了媳妇。

春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闺女,嫁来孟村那天,孟村人都跑到二麼家看花轿

大红花轿刚在二麽家院子里落定,孟村人便挤满了整个院子。喜娘把轿帘一掀,着一身大红褂子大绿裤子的新娘便姗姗走下轿来,一双毛毛眼往人群一瞥,全院子的人呼吸就凝固了。

六叔拥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呆看着。当春花那双毛毛眼掠过他的脸面时,六叔身子猛地一颤,失声叫道:“兰花!”叫声却堙没在熙嚷的人声里。

鞭炮声霹哩霹啪地响,震得整个孟村都跟着摇晃起来。

村里尚未娶上媳妇的光棍汉前呼后拥挤进洞房,打闹着,嬉笑着,有的趁机在新娘胸前乱摸一把。

巧嘴阿五泥鳅一般滑到二麽娘面前,要了两包纸烟,拿一把系着红绳的红筷,就去捅那红窗纸,嘴里嚷道:“戳快养快,养儿做元帅”。喜话说完,就左手握筷,瞄准洞房新床,右手在筷屁股后猛地一打,筷子就“嗖”地一声捅破窗纸飞进洞房,散落一地,偏偏就没有一根落在新婚的床上。

二麽娘见了,顿时就阴下了脸,巧嘴阿五也一下懵了,随即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地说:“红筷落地,子孙满院。”二麽妈转怒为喜,用指头戳着巧嘴阿五的额头:“你这耍贪嘴儿的。”又抛过一包烟。巧嘴阿五喜滋滋地接了。

午夜,客尽人散,月上中天,孟村又卧在静谧的夜梦里。

二麽家那通红的窗纸上,羞答答映照着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

掌灯时分,六叔从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趑趄着返回自己的小屋。没有点灯,摸着黑和衣躺在木床上,闭着眼睛静静听风吹过屋顶毛草发出的丝丝声响,混沌的脑子却渐渐析出若干年前的事情来。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晚霞似火,映红了整个孟村。在田地劳作了一天的庄嫁人踩着碎步走在返回村子的小道上,三五人家的烟窗飘出懒懒的炊烟,有几位女人扯着嗓子狂叫自家的孩子,闲了一天的狗也开始狂吠起来。孟村又活了。

这时,兰花出现在六叔家的院子里,泪着一双毛毛眼朝六叔发愣。

六叔一惊,忙问兰花出了什么事。

兰花泪就簌簌落下了,身子一抽一噎地说:“我要走了,爹要我和他一起走”。

六叔慌了神,拼命摇头兰花的肩膀:“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兰花只是流泪,不言语。

六叔松开兰花,趷蹴在地上,闷声闷气地说:“你走吧,你走吧!

兰花仍流着泪,从对襟褂的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副银手镯。兰花哽咽着说:“这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嘱咐我要将这副银手镯送给最疼我的人,作为定亲之物……现在我就把它送给你。”兰花说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来喊:“六哥……,你要等着我”。

日子在庄稼人手中悠闲地流淌着。

春花的肚子还如初嫁时一样,扁扁平平,没有一点生动的迹象。

每每春花低头走过村子时,总能听到背后有女人叽叽咕咕的议论声。这声音宛如毛毛虫一般爬在春花的背脊上,骨酥酥,奇痒痒。春花禁不住打起一个寒颤。

二麽也总拿着一双阴忧的眼睛盯着春花的肚子发呆。

二麽妈也耷拉着眼皮,不搭理春花。

春花自己也忧心忡忡,焦急地对二麽说:“咋搞的呢?怎地就不怀上的呢?”

二麽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村里人都说我找了个不会生蛋的鸡,要我离了你呢,要不,就会辱没祖宗,断了我家香火。”

春花听了,一股凉气顿时从脚底窜到头顶,冷笑一声:“离了我?还不晓得谁有毛病呢?老娘我可不是软面团,想捏圆就捏圆,想捏扁就捏扁,没个说法,想离了我,没门!”

春花非要二麽和他一起到医院查查,二麽死活不去,说:“要去你去,别丢人现眼的。”

春花真的一个人去了医院。一查,春花生理发育很好好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从医院回来,春花就对二麽喊:“就是你有毛病。”

二麽不相信,狂喊:“不可能,不可能!”

气壮的春花见丈夫这个疯样,心就软了,流下酸酸的泪,扶着二麽进了屋。夫妻向隅,一夜没睡。

春花似乎比比前更加憔悴,一张俊俏的脸上爬满了细细的皱纹,象风干过的山芋皮,全没了少妇应有的娇艳和妩媚。

二麽也整天耷拉着脑袋,干活象丢了魂,总丢三落四的,嘴里不住胡言乱语:“我对不起祖宗,我不孝,我缺德。”

春花背地里跑了不少江湖郎中,抓了不少土方子,用瓷罐熬成汤,逼着二麽一碗一碗灌下去。

两个人折腾得半死。春花肚子就是没有一点隆起的迹象。

春花有点儿泄气了。

自从那天看了一眼春花后,六叔眼里总挂着一种悠久的情丝来。

若干年前,六叔家隔壁破庙里住进了一个姓木的老头。木老头以锔锅为生,身边还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女儿,叫兰花。木老头白天走村串户锔锅补盆,兰花则在破庙里看门,父女俩相依为命。

兰花长得很瘦弱,一双毛毛眼显得特别大,望人总楚楚的,叫人不得不生出一份怜爱和关怀来。

那时,六叔也十多岁,整天和村里一群孩子疯玩,爬树掏雀窝,下河摸鱼虾,上坡打猪草。

兰花总是站在破庙前,怯生生看他们玩。村里小孩欺生,常恶作剧般地把兰花的衣服上抹上泥巴,把她的头发挽起来,扎两个翘角辫。兰花吓得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一个劲地哭。那些小孩就朝她挤眉弄眼,然后哄笑一声远远的跑开。

六叔看不惯他们欺生,总护着兰花,久而久之,村里的小孩就不敢再欺负兰花,便恨恨地喊:“你们是一对儿”。六叔便涨红着脸追赶他们。

渐渐地,六叔只和兰花在一块儿玩。他们一起钻草堆捉迷藏,一起上坡打猪草,一起下河捉鱼虾,坐在长满的芦苇的灌河边,看河上的帆船来来往往,站在高高的沂河堆上,听沂河水汹涌澎湃。……

忙忙碌碌中又是一年。

春花肚子依旧是瘪瘪的。二麽妈就憋不住心事,常拿白眼朝春花翻,摔碗掼碟,不给春花好脸色。春花这个气呀,心想:怪我吗?要怪怪你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所以也常常梗着脖子不答理婆婆。二麽妈见春花不生崽还这样古怪,心里更来气,压着嗓门恨恨地骂。春花忍气吞声憋着没发火,心想:家丑不外扬,你可别逼急了老娘。

那一日,天刚麻麻亮。二麽妈起了个大早,拌食喂猪,拿着棍子敲打着猪食桶,边敲边恨恨地骂:“死猪,挨千刀的,你咋就不能生个崽来?你要是能生个一柞长的崽,老娘我手指头燎四两肉让你捣鼓”。

春花睡在床上听到了,泪就浸湿了枕巾,猛地一掀被子,跳下床,披头散发倚在门楣上疯疯地骂开了:“日他妈八辈子祖宗,到底是我这块鲜地不长庄嫁,还是你家臭种子不发芽,是驴是马,咱们拉出去溜溜”。

二麽妈兀自一惊,直着脖子听春花高一声低一声地叫骂,扭头见二麽瘟鸡似的蹲在门槛上,就不作声了,自顾自低头捣鼓那猪食桶。

春花骂激动了,晃着身子站在院门口朝孟村骂:“日你们家先人,叽叽咕咕说老娘什么,老娘这窟窿好着呢,不要说屙七个八个崽来,就是你爹你娘,老娘我也照样屙得出来”。直骂得孟村女人心惊肉跳,不敢出声。

春花越骂越伤心,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挂了一脸,滴滴拉拉往下淌。

春花骂累了,一屁股坐在石碌磙上,干嚎起来,嚎得全村人起鸡皮疙瘩。

春花痛痛快快骂了一早晨,骂也骂累了,嚎也嚎够了,低着头在石磙碌上干做一会儿,弓着身体回了屋,“呯”地关了房门

二麽生怕春花想不开,拿根短绳挂在房梁上,在房门外使劲地撞门,狂叫:“春花,开下门,春花,开下门”。

春花憋住气,不想理二麽。二麽仍不停地撞。春花被撞得心烦意乱,猛地拉开门闩。二麽不及防,一头砍了进来,头“咚”地撞在对面的墙上。

春花见二麽那副狼狈相,仍不住笑出声来。

二麽揉着头上的疙瘩,呲着牙说:“春花,你没事吧?”

春花没好气地说:“有你妈大头事呀。”

过一会儿,春花对二麽说:“我们和你妈分开过。”

二麽盯着春花阴郁的脸,点了点头。

六叔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手里攥着那副银手镯,凝视着,眼前依稀是若干年前的事情……

春去春回,六叔和兰花都长大成人,艰辛的生活没有压垮他们身体,粗茶淡饭滋润他们青春的肌肤。一个长得高大健壮,一个生得眉清目秀;一个憨头憨脑,一个楚楚动人;一个挑得五百斤粮食不弯一下腰,一个锄得了一亩半垅不歇息。

他们仍然呆在一起,但都有一层道不清说不明的心思。他们互相期待着对方说出来,但谁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孟村人看不惯,每每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常摇头叹息说:“都老大不小了,还天天粘在一起,想成亲,又不请媒人,伤风败俗的。”

这议论就传到了木老头那里,木老头就断兰花不许和六叔在一起,死活不让他们来往。

春花那天虽然痛痛快快骂了一通,哭了一通后,心里舒坦不少,但看见别人家抱儿拖女热热闹闹,心里仍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家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生气。想得急了,忍不住就朝二麽发火:“你还算个男人吗?”

二麽本来就觉得自己窝囊,经春花这么一骂,就更抬不起头来。

那天晚上,两口来了兴致,亲热了一番后,春花用手戳着二麽的下身说:“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一句话噎得二麽没吭声,心里恨不得一跃而起掐死春花,但这只是一瞬的冲动,霎那间便像子夜昙花一样蔫了下去。

二麽干坐一会儿,就把嘴贴在春花的耳朵上,压着嗓门说:“要不,你找个男人生个崽?”声音弱如蚊咬,春花却听个明白,一骨碌坐起来,盯着二麽的脸,厉声说:“你再说一遍!”

二麽瘟着脑袋不作声。

春花拧着眉说:“自家的地让别人去种,你一点不心疼?”

二麽也不朝春花望,低着头嘟囔道:“有个崽,好歹也姓咱家的姓”。

春花冷笑一声,说:“你说得到轻快,我脸往哪儿搁,再说,找谁借种去?”

二麽嗫嚅道:“村东六叔他……”

春花鼻子一擤:“你说谁,那个老光棍?那个花痴?他不是你叔么?”

二麽说:“我们早出五服了”。

春花黑着脸不理二麽。

二麽见春花不答理他,突然翻身下床,跪倒在春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央求道:“春花,我求你了,好歹请人生个崽,留个后,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春花听着自家男人悲悲切切的哭声,心里一阵心酸,跳下床,搂着丈夫,也跟着呜咽起来。

夕阳隐没在地平线后,黑暗就悄悄吞没小道的尺头。六叔轻轻叹息一声,刚要离开那歪脖子柳树,准备回家,就听背后有人喊他。六叔回头一望,见是二麽。

二麽见六叔神情痴痴呆呆,搭着腔说:“六叔,又想那个小侉子了?”

六叔没有答理他,转身欲走。

二麽一把拉住六叔的长袖,挤着笑说:“六叔,今晚到我家蹲蹲,咱叔侄俩喝几杯。”不由分说,拉起六叔就朝自己家走。

到了家,二麽从碗柜里端出一碟花生米,一碗青辣椒炒鸡蛋,一碗油煎豆腐。拧开一瓶老白干,和六叔面对面坐着,慢慢地喝了。

两个人正喝得半醉半醒当儿,春花推门进来,端上一碗烧好的鲫鱼,毛毛眼朝六叔嫣然一笑,说:“六叔,寒碜您了,没有菜,酒就多喝几杯。”

六叔迷迷糊糊中听见有女人声音,眼皮一抬,身子就惊得直了,眼前笑迷迷的女子不是兰花吗?

六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叫道:“兰花,兰花!”手就搭在春花的肩上。

春花脸倏地红了,忙把六叔按坐在凳子上说:“六叔,侄媳陪您喝几杯。”说完,端起酒杯仰脖而尽。

六叔眯眼盯着春花,也举杯连干三杯,结结巴巴地说:“兰花,你……你,让我等……等得好……苦啊!”说着,就倒在春花怀里孩子般痛哭起来。

春花一时慌了神,抬头朝二麽那边望去,却没人,二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春花抱着六叔的头,鼻子一酸,眼泪就淌出来了,顺着下巴滴在六叔的脸上。

沉默了一会儿,春花就扶着六叔,一步一步朝卧室走去……

此时,月正中天,月光水一样泻在孟村这块古老的土地上。

月光下,一人如吠般跪在孟村后边的小河堤上,双手合士,喃喃自语:“列祖列宗,二麽不孝,保佑我家香火不断。”

月亮突然暗了下去,那跪着的人就成了一条黑影象鬼。静默一会儿,那条黑影就如狗一样狂叫起来,叫声传入寂静的孟村。“噢——噢——噢——噢噢。”几条村狗就眼着狂吠起来,霎那间,全村所有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有几家农舍就点亮了灯,有男人手拿棍子院前院后张望着,见没有动静,骂了几声,撒泡尿,门又“嘎吱”一声关上了。

孟村又睡在寂静的月夜中了。

六叔这几天好像特别精神,见人总挂着笑,说:“兰花她回来了!”村人听了,便觉好笑。巧嘴阿五故意拿他开玩笑,逗着六叔说:“那你的兰花呢?”六叔就涨红着脸说:“她真的回来了,我们都……一起亲过了。”村人听了,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捂着肚子说:“六叔这回是真的痴得了”。

近一个多月,春花总要吃酸的,什么酸枣儿、酸山楂、酸葡萄儿,见了就没命地吃。二麽妈见了,喜上眉梢,问:“春花,你怀上了?酸儿辣女,肯定要生个带把儿的!”人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颠着一双小脚院前院后忙活,哈也不让春花做,一个劲儿地对春花说:“春花,你歇着,娘来做”。春花也就懒得动手,一屁股坐在石碌磙上嚼着酸枣儿。二麽妈见了,忙说:“不要坐在那儿,当心着凉伤着肚子里的崽。”搬过一个凳子垫在春花的屁股下面。

二麽收工回来,就贴在春花肚皮上听,望着春花傻乎乎地笑。春花就一戳他的脑门,说:“你傻笑什么,还怕他不出来?”快去把那堆脏衣服洗了。”二麽就真的乐颠颠抱着一堆脏衣服去洗了。

春花现在也可以昂着头在村子里走了,边走边摩挲着那日渐圆鼓的肚皮,象摩挲着一轮初升的太阳。

村子里有好事的女人扯起春花的上衣,看那肚子是圆的还是尖的,接着就尖声叫起来:“哎呀!是尖的!春花,你肯定要生个男崽。二麽这小子真有能耐,憋着这么多时日,一下就弄个带把儿的,啧啧”。

春花听了,先是一怔,接着就肆无忌惮地跟着那些女人笑起来。

十一

自从春花怀上后,看见六叔,总是躲闪着。

一日,春花正和村里几个女人谈笑着,一瞥眼见六叔朝这边走过来。春花就住了笑,欲走,可迟了一步。六叔看见春花,漾着脸喊:“兰花!”

春花脸立时红了,瞪着一双毛毛眼,骂道:“花痴!”扭头就走。

六叔就僵直了身子,嘴里唏嚅着,望着春花的背影发呆。

那几个女人见了六叔这副窘相,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说:“花痴,想女人想疯了吧?快去追呀!”

六叔就真的颠颠跟着春花后面追了过来。春花回头一望,便慌了神,乱了脚步朝自家院子里奔,刚跨进院门,就朝二麽喊:“快把那疯子撵走!”“呯”一声关上屋门,心里七上八下的乱跳,肚中的胎儿也一阵骚动。

六叔也跟着进了二麽家的院门,狂叫:“兰花,你出来呀!兰花,你出来呀!”

二麽提根木棍冲过来,照着六叔头顶就是一棍:“我叫你瞎叫,花痴!”。六叔眼前一黑,晃晃悠悠瘫倒在地上。

六叔被二麽砸昏后,被人抬回自己的小院,昏昏沉沉睡了几天后,人就疯疯癫癫起来,整天整夜围着孟村狂叫,搅得村里小孩夜里不敢出门撒尿,几十条村狗日夜狂吠不停。孟村人就开始讨厌六叔,说:“这个痴六叔,叫得人心烦。”

十二

春花的肚子日复一日地长,眼看就到了瓜熟蒂落的当口。

那一日晚饭后,春花坐在竹椅上消凉,猛听得六叔一声骇人的嚎叫,身子一哆嗦,肚子就隐隐疼痛起来。春花蹙着眉双手捂着肚子,轻声哼着,慢慢地就耐不住疼痛大声嚎叫起来。叫声惊动了在外纳凉的二麽妈,颠着小脚跑进自家院里,看着春花捂着肚子大呼小叫,嚷着:“哎呀,要生了,二麽,快去叫王妈来!”

接生婆王妈进来时,春花已被人架进屋里。王妈用手抠抠春花的下身,说:“才两指,早着呢”。吩咐二麽妈烧了一锅开水,烫了剪刀和钳子。又煮了十几个鸡蛋。

春花紧一声慢一声的嚎叫。

黑夜中,六叔也高一声低一声干嚎。

终于,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压过了这一男一女的嚎叫声,宣布自己来到这个世上。

接着,就听二麽妈一阵狂叫:“是个男崽,我家有种了!我家有种了!”

孩子出生不久,常被六叔嚎叫声惊醒,啼哭不止。春花就恨恨地骂:“这个痴子,早死早好!”请巧嘴阿五用一张红纸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小儿郎。过路君子念七遍,一觉睡到大天光”。贴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孩子满月那天,二麽家来了一屋人贺喜,大家都说该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二麽妈笑迷迷地说:“早想好了,叫喜子”。

十三

办满喜子满月后,天格外地热,太阳日日照在孟村的上空,半个多月没落半点雨星,田地都快干得起灰了,孟村人都尽量扒去衣裤,男人们只穿短裤头满村子转悠,女人们也尽量少穿衣服,或躲在自家院子里不出来。

那日黄昏,六叔又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朝小路尽头张望,回过神来,见满天血似的晚霞。六叔怔怔看了一会儿,就围着孟村乱嚷:“天要下雨啦!”“天要刮风啦!”“天要灭人啦!”

孟村人听了,抬头见满天的红云,都骇得僵直了身子。一种不祥预感袭上孟村人心头。

果然到了下半夜,炸雷就催着狂风暴雨吞噬着孤零零的孟村。

孟村人吓得紧紧搂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竖着耳朵听屋外一阵紧似一阵的狂风暴雨声,隐约中还夹有一种幽咽的鸣叫声,鬼哭狼嚎一般,孟村人就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六叔在狂风暴雨中围着村子狂奔着嚎叫着,脚下一软,身子就滑进村后边那条灌河里,六叔双手拼命向上招摇,但河水很快就漫过他的头顶……

暴风雨整整肆虐了四天四夜,到第五天,太阳又慷慨照在孟村上空。

房子倒坍了,庄稼淹没了。孟村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疯疯癫癫的六叔也不见了,孟村人议论了几天,但也就议论了几天,随即大家都忙着自己的家事。

几天后,邻村有人发现一具尸体,孟村有人跑过去看,一辨认,是六叔,尸体被水泡得臃臃肿肿,双手握着一对银镯向上举着,样子很难看。

基层警察

朱庄镇派出所在朱庄街的最东边,90年代建的老式二层小楼。除了高扬的国旗和白底黑字的牌子是新的外,其余皆灰头土脸,斑剥陆离。实习生叶子豪把自行车推进院内,望着这快成古董的院落,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叶子豪是警院的应届毕业生。警院安排毕业生实习一般都回原籍的,叶子豪家就在灌河县潮水镇,离朱庄镇40华里。虽然是在家乡实习,但毕竟是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一下子从繁华都市来到偏僻乡镇,叶子豪心理上一时还难以适应,隐隐有一种失落感。总认为毕业分配是遥遥无期与已无关的事情。现在一实习,这个问题就凸现在眼前了。毕业后就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一辈子吗?叶子豪有时会呆呆地想。一想到毕业分配,叶子豪耳边就回荡着听兰的话:你别真的把实习当成实习了,最紧要的是趁实习时落实你的工作单位。

听兰是叶子豪的女朋友,去年从一所财经学院毕业后,考在市工行工作,工资高,福利好,今年努努力,可望在市里买到三室一厅的住房。临实习时,听兰告诉叶子豪她家正托人找关系,想办法在市区给他落实工作单位。听兰家跑关系,也催叶子豪这头跑,用听兰的话说叫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今天一上班,叶子豪又接到听兰打来的电话,说工作单位有点眉目了,叫叶子豪抽空到市里去一趟。

可叶子豪哪能里走得开,从实习到现在快半个月了,别说去一趟一百里外的市区,就是近在咫尺的家都没有回过去一趟。朱庄镇派出所只有5名民警,其中还有一年岁大身体有病长期不能上班的。派出所民警少,可管辖的范围和人口却不少,面积36平方公里,人口三万多,整天有忙不完的活,做不完的事。上几天叶子豪接手一个盗窃案,现在想来还有点辛酸呢。朱庄镇粮站来派出所报案说有几麻袋小麦夜里被人偷了,要求派出所查一查。所长封士民就派民警小孙和叶子豪调查这个案子。经过几天走访调查,案子有眉目了,是浦三村一姓龚的人家偷的。小孙和叶子豪就去起赃,可龚家的穷却让他们不忍心把小麦起赃回来。破败的草房东倒西歪,屋里黑咕隆咚,臭味冲鼻,一中年男人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两个半大男孩蹲在地上,啃着用偷来的小麦做成的大饼。叶子豪和小孙心里酸酸的,两人走出屋外,小孙说:我看这赃也不要起了,回去跟粮站商量商量,让他们再给几袋大米白面。两人回来跟粮站站长一说,粮站真的又送去几袋粮食。所里民警听说后,个个唏嘘不已。封所长当即掏出三百元钱,其他几位民警也都捐了钱。一个小小的盗窃案演绎成民警爱心大行动,这是叶子豪始料未及的。

好不容易挤出半天时间,叶子豪骑车回了趟老家。父母见儿子回来,一脸的喜悦,父亲忙着去叫邻庄的姐姐一家过来,母亲则忙着杀鸡宰鱼,在锅灶旁忙上忙下。一家子团团圆圆吃了顿晚饭,东扯西拉唠了半夜家常。叶子豪困得凶,一觉睡来,太阳已升起竹竿高了,赶忙告别再三挽留的父母,匆匆返回朱庄镇派出所。

也就在叶子豪回家的那天晚上,朱庄镇派出所的辖区杨花村发生一起入室强奸案。犯罪分子色胆包天,发泄完兽欲后,竟用刀在被害人屁股上画了个“×”字。被害人宋玉兰由于受到刺激,精神紊乱,狂喊乱叫,见人就咬,已被送往县医院治疗。

叶子豪赶到所里时,县局刑警大队民警和所里民警正在召开案情分析会。叶子豪赶紧寻个位置坐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认真记录。

刑大的刘大队长详细通报了案情。最后说:由于被害人宋玉兰精神失常,我们暂时无法向她了解详细情况。现场提取了两种物证,一是犯罪分子遗留的精液;二是犯罪分子的半截鞋印。精液已送技术中队化验比对,结果还没有出来,鞋印是解放胶鞋印……根据犯罪嫌疑人作案手段来分析,此人作案带有一点报复心,或者说有一种性变态,继续作案的可能性较大。

封所长补充说刑大已派民警进村开展调查,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刑大做好辖区人头排摸,同时做好夜间伏击守候。

按照封所长要求,所里民警分了组。叶子豪和民警老田在一个组。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叶子豪和老田骑着自行车小心地绕过一道道车辙印,曲曲折折往前走。

按照所里分工,他们俩人负责杨花、梨花、翠园、林南、吴庄、吴陆村的调查和守候工作。

调查前,老田已列好一串“黑名单”,这些人以前都被派出所打击处理过,是派出所列管的重点人头。在这些名单的后面,老田又罗列一些人名,这些人中有杀猪卖肉的,有挑箩卖糖的,有锔锅补疤的……老田根据这些入室强奸案的特点分析,认为犯罪分子对被害人的情况是比较了解的,作案是有准备的,因为被害人宋玉兰被强奸的那天晚上,她丈夫恰好刚外出打工,家里只有她和三岁的儿子。

叶子豪很羡慕老田的工作经验,心想姜还是老的辣。

他们“按图索骥”来到杨花村一姓于人家。老田说这家有个外号叫“花脸”的小子,两年前曾因调戏妇女被派出所处理过,屁股不太干净。

“花脸”家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闭着眼睛打嗑睡。老田凑到跟前:于老太,你家孙子呢?

于老太见有动静,睁开惺松的眼睛,见是公安老田,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数落儿媳的不孝。老田只有耐着性子听着,等于老太把话叨完了,才又问:你家大孙子哪儿去了?

那于老太一愣,文不对题地回答:儿子?儿子出去打工了。

老田朝叶子豪无奈地笑笑,说:这聋子。用手卷成简状,附在于老太的耳朵边,大喊道:你家大孙子哪去了?

于老太这回听清了,说:那个挨千刀的谁知道晕哪去了。说完,又眯上眼打起瞌睡。

老田直起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跟这老太讲话真费劲。看到屋里床下有一双解放鞋,顺手拿了一只塞在手提包里。

老田叫田文刚,是部队转业军人。转业前在一个野战部队当侦察兵,81年参加过自卫还击战,负过伤,立过功,他是被当着战斗英雄被安排在镇派出所做民警的。

老田是个标准的军人,高高大大的身材,方方正正的脸膛,在侦察连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叶子豪刚到朱庄镇派出所实习时,就听民警小孙侃过老田一段英雄救美人的动人故事。小孙说那时老田还在部队当兵,有一次回家探亲时在车站候车,遇到一伙地痞流氓在候车大厅肆无忌惮地调戏一美貌女子,许多人围在那儿看热闹,硬是没人敢站出来帮姑娘解围。眼看姑娘就要惨遭坏人污辱,正节骨眼上,老田路过,几个摆拳,痛快淋漓就把那伙流氓打得哭爹叫娘屁滚尿流地跑了。那姑娘哪经历过这场合,一惊一吓就晕倒在老田的怀里。后来,这姑娘就嫁给了老田,做了老田的婆娘。

叶子豪是个武侠迷,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他都爱看,有时幻想自己也成了一名除暴安良的绿林好汉,报考警官学院,也多少受这种思想的影响。但他也明白,小说是虚构的,小说中的人物是作家理想主义的化身,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存在的。老田的英雄救美故事又勾起他少年时代的梦想,现实中的真英雄就在自己身边,令他仰慕,他几次想亲自问老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老田一旦摇头否定或平淡无奇讲出来,会失去这故事的传奇色彩,因而宁愿把它藏在心灵的深处。

又走了几个村子,老田觉得有点累,提出要歇一歇。老田前几年得了哮喘病,劳累时,喉咙里就像拉风箱一样咝咝啦啦地响。

两人找了块硬田埂坐下来。老田从提包里掏出药瓶,倒了几粒放进嘴里,就着带来的茶叶水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上火,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由于用力过猛,呛得他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叶子豪见老田那痛苦的表情,感慨万千:真是岁月催人老啊!看田老师现在这架势,哪象那个英雄救美传奇故事中的叱咤人物呢。

老田边吸着烟边从提包里取出那只破胶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拃。叶子豪笑道:你把人家鞋子拿来,人家不翻天覆地找才怪呢

老田笑着接话:“花脸”肯定一边焦头烂额地找,一边老子儿子孙子骂个遍。

两人笑了一阵。老田笑了之后,看着叶子豪毕挺的警服,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家小军要是身体好好的,也会考上警校的。

老田的儿子小军三岁时得过急性脑炎,因为抢救不及时,留下后遗症,头脑傻傻乎乎的,智力低下。小军经常到派出所来玩,叶子豪见过他。老田有两个小孩,小女儿小娟已考上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成绩优秀。可儿子小军光小学就读了八年,结结巴巴算毕业,初中是死活也不肯再读了,是老田的一块心病。

老田的老婆齐燕,也就是“英雄救美”故事中的女主角,原来有份工作,是在县纱厂做挡车工,这几年企业不景气,半死不活地撑着,每月拿800元的生活费。一家四口就靠老田这点工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女儿的学费等等,全靠老田这点儿工资打发,老两口精打细算,在这有限的钱袋里还要攒下一点,积蓄点钱为小军讨上一门媳妇。叶子豪听所里小孙说老田已相中凯丽酒楼的服务员小陆,暗中正托老板娘徐丽提亲。

中午回所吃午饭时,小孙告诉他们说宋玉兰神志已清醒了,封所长和刑大的民警一同去县城抓材料,顺便向局领导汇报案子进展情况。

搁下饭碗,叶子豪就往床上一横,迷迷糊糊睡着了。刚睡一阵,床头的闹钟不合时宜地响个不停,气得叶子豪一把抓过来扔在床头,翻个身想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便爬起来,搭条毛巾去井台上洗脸。

刚洗一把,叶子豪就感觉有人悄悄地地贴近他,一抬头,听兰就如梦一般立地他面前。

叶子豪十分惊喜,脱口叫道:你怎么来啦?

听兰笑脸盈盈,露出两个醉人的酒窝,撒娇地说:人家想你嘛!

老田推车走过来,听个清楚,朝叶子豪狡黠一笑。

叶子豪忙介绍:这是田警官。

叶子豪搂着听兰肩:这是我女朋友听兰。

听兰嘴甜:田叔叔好。

老田夸道:这闺女长得俊。

听兰的脸倏地红了,象秋天的红霞。

老田说:子豪,下午你就别去了。陪陪听兰,说完,骑上车走了。

叶子豪把听兰领进自己宿舍。刚关好门,听兰就一把搂住叶子豪的脖子,把自己的头埋在叶子豪的胸脯上。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叶子豪的四周弥漫着,他把脸贴在听兰的柔软的秀发上,鼻翼歙动,呼吸着这熟悉而又久远的香气,然后慢慢地把听兰的脸托起来,目不转睛盯着看。这是一张多么漂亮迷人的面孔啊:黑葡萄般的眼睛,秀气挺直的鼻梁,红润柔软的双唇,醉人的酒窝……天生丽质,完美无瑕。叶子豪情不自禁地把头低下去……听兰如一只温顺的小猫依偎在叶子豪的怀里,任叶子豪的吻落在她的眼睛上、脸上,最后停在她湿润的双唇上……

两人亲热好长一段时间才分开,听兰捋捋自己的秀发问: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你不在,莫非你背着我跟别的女孩约会了?

叶子豪知道听兰是在跟他开玩笑,便也不真不假地说:人约黄昏后,月上树梢头。这样大好时光,不多谈几个小妞还真亏了自己这美好青春年华。

听兰气得挥手便打。一边打一边叫:我叫你谈,我叫你谈。

叶子豪双手高高举起做投降状,听兰停止吵闹。叶子豪两眼深情地凝望着听兰,一脸严肃:听兰,说正经点,我这儿实在是太忙了。便把实习以来所做的事情尤其是杨花村强奸案调查伏击的事情跟她讲了。

听兰默不作声,低头摆弄自己的裙衩。

叶子豪扳过听兰的双肩,动情地说:听兰,你要理解我,我既然穿了这身警服,就是一名警察。警察有时会有很多牺牲的,包括爱情。

听兰不解地问:难道警察不需要爱情?

叶子豪摇摇头说:“此话差矣,恰恰相反,警察不但需要爱情,而且比一般人更懂得爱情,更珍惜爱情。听兰,我的话也许你现在还不太懂……

听兰刚要申辩,叶子豪用食指摁嘴,嘘了一声,他不想和听兰争执,也知道听兰从一百里外赶来也不是专为吵架的,就息事宁人地说:听兰,我知道你爱我,但你也要理解支持我的工作。

听兰激动地说:我当然支持你的工作!我今天来就为你工作的事来的,可是你自己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叶子豪估摸听兰理解错了,忙解释说:我不是说找工作的事,而是说所里最近太忙……

听兰抢断叶子豪的话:你忙什么忙,你不就是个实习生吗?

这话深深刺痛了叶子豪的自尊心,他大叫一声:别吵了!我们别再争吵了,好不好?

听兰也觉得自己言重了,忙在叶子豪恼怒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娇声娇气地问:子豪,你生气啦?说着,双手轻轻摩挲着叶子豪的头发。

听兰就是这么聪明可人,她能在男人生气的时候,用女人特有的方式缓和紧张气氛,使事情朝着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果然,叶子豪不再生气,两人很快和好如初。

听兰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叶子豪工作分配的事。她告诉叶子豪留在市区工作基本定下来了,要叶子豪这个周末抽空到她那儿去一趟,维维人情。在登上开往市区的末班公共汽车上,隔着汽车玻璃窗,听兰仍千叮咛万嘱咐地要叶子豪这个周末无论如何到市区去一趟。

送走听兰,叶子豪躺在床上想着心事。一般来讲,警院毕业生分配都是哪来哪去的。叶子豪是灌河县人,如果没有其他特殊情况,当然是分回灌河县,分到市里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或者说希望是渺茫的。叶子豪自己倒无所谓分到哪里工作。不管分到什么地方,只要能穿上这身心爱的警服,干自己热爱的公安工作就行。当然,如有可能,在市区落实工作单位更好。但听兰与叶子豪想法就不一样了,她一心想把叶子豪弄到市区工作,两人好长期厮守在一块。这也没有错,和自己心爱的人天天在一起,有个安稳温馨的家,谁能说有错。关键是这要求也太难了,世上哪有两全齐美的事呢?

叶子豪最后决定:无论再忙,这个周末也要到市里去一趟。

农村的夜晚来得早,太阳一下山,热闹的村庄便安静下来。

老田、叶子豪和其他小组分手后,就伏击在梨花村东边的麦田垄上,为防潮湿,每人还预先带来一块塑料布,垫在屁股下面。

五月的农村,正是麦子扬花拨节季节,整个田野里弥漫着淡淡的麦香。一盘圆月,撒着银色的光辉,习习凉风,送来时高时低的蛙鸣。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在伏击守候,而是挽着听兰倾诉衷肠,该是多么诗情画意啊,叶子豪想。

老田是个老烟枪,可伏击守候时是绝对不能抽烟的,也不能高谈阔论,两人就这么寂寞地空坐着。坐得急了,叶子豪就抬头数天上的星星。老田则像小孩一样,玩起泥巴,将软泥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夜渐渐地深了,夜空中弥漫着一条一条带状的雾气,将远处的村庄,近处的树木切割成一层一层的,熬是好看。叶子豪以前没有仔细观察过这样的夜景,很想跟老田说说话,分享自己发现的快乐,但看老田那个严肃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干坐着。

蓦地,叶子豪发现远处雾气中隐隐有灯光在闪动。叶子豪碰碰老田,用手指指灯光处。老田附在他耳朵上说:不要动,等他靠近再说!两人像两只遇到老鼠的猫,紧紧盯着那忽明忽暗鬼火似的光点,身子弓着,随时准备猛扑过去。

那灯光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好像故意在耍弄他们。靠近了,靠近了,终于靠近了,老田和叶子豪能清晰地听到光影里粗重的喘气声。老田喊一声:上!身子如猎犬一样窜了出去。叶子豪稍一愣神,随即也跟着扑了上去。灯影里的人鬼叫一声,扔下电筒,撒腿便跑。老田和叶子豪紧追不舍。那人嗯嗯啊啊胡乱奔跑着,“扑嗵“一声栽入河中。老田和叶子豪来不及刹脚,也一头载进河里。在那人的头将冒未冒出来面时,老田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那绺如乱稻草似的头发,轻轻一提,拖往岸边。

回到派出所,老田显得很兴奋,扒去湿漉漉的警服,换上一套干净的警服,拎过一把椅子,倒坐在上面。叫叶子豪拿来纸和笔,做好询问笔录。

明亮的日光灯下,那人缩作一团,一张瘦脸上除了一双眼睛眨巴外,其余全是泥水。不知是本来就没穿鞋子还是奔跑时丢了,双脚光着,左脚指头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正往外流血。叶子豪赶紧找来纱布要替他包扎,却被那人一把推开,顺手拿了墙边一铁皮盒子,把脚搁在上面,说:我留着它,好告你们去!

老田冷笑一声:告我们?我问你,你半夜三更在野田里瞎转个啥?

那人把头一仰,理直气壮地说:捉田鸡的,怎么,捉田鸡也犯王法了?

老田把桌子一拍:你放屁!既然你是捉田鸡的,那为什么看见我们要跑?

那人把脖子缩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是出鬼了,那儿以前是乱坑,经常闹鬼。

老田气得骂了一句,说:你他妈的以为捉田鸡就理壮了。告诉你,捉田鸡也是违法的,我照样能把你铐起来。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铐“咔咔”两声就把那人双手铐住。

那人像猴子一样从地上蹦起来,大叫:你凭什么铐我!我要告你去!

叶子豪也觉得上铐不妥,但没有明说出来。

老田说:你叫啥名字,哪个村的?

那人把头一扭,作誓死如归状。

老田轻蔑地笑了一声,点上一枝烟,慢慢踱到那家伙身边,眯着眼,左一口右一口吸着烟,等那烟屁股快要烧着嘴唇了,嘴一呶,那烟蒂就拖着长长的弧线抛到墙根。老田做这些动作时,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人的眼睛,传递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撼力。那人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抖着声音问:你……你想干啥?

老田似笑非笑,问:叫啥名字?

那人痛快地回答:吴乃大。

哪个村的?

吴禄村的。

干啥的?

捉田鸡的。

真是捉田鸡的?

骗人是狗养的。

问来问去,吴乃大仍说是抓田鸡的。老田见问不出啥名堂,把拳头捏得咯吱吱响,说:“小子,要是早几年,老子巴掌早就到你脸上了。”有点气馁,连打几个哈欠,回过头对叶子豪说:子豪,你来问吧,我先眯一下眼。说完,和衣倒在值班室的床上,没过两分钟,就鼾声如雷。

叶子豪先给吴乃大解了铐子,又把自己一套换身衣服给他穿上。吴乃大十分感激,主动套着近乎,问:你是刚分来的?

叶子豪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反复给吴乃大做工作,但吴乃大仍一口咬定是抓田鸡的,没有干其他违法犯罪的事。并扬言要到公安局去告老田。两人就这么东扯西拉熬到天明。

天刚亮,封所长就从县城赶回派出所。一到所里就召开全所民警会议,通报了案子最新情况。封所长说:根据被害人谈话材料和技术鉴定,犯罪分子的基本特征是,血型O型,身高在1.70cm-1.75cm之间,平头,小眼,鼻子很大,作案时戴口罩,身上带一把尖头刀,说话不多,讲话是弊脚的普通话,口音分辨不出来,比对DNA数据库,没有此人信息。根据犯罪分子作案时戴口罩怕人认出这一犯罪特点分析,犯罪分子很可能就是当地人……

叶子豪一边听案情分析一边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人头像,并在人头像的嘴部留了空白,打了一个“?”号。叶子豪从小就爱好美术,有一定的绘画基础,在警官学院又学到一些刑事画像技术。今天封所长通报案情,他就画了下来。

老田说我们昨晚伏击时抓着一个人,人就在隔壁,不知对不对?

封所长一听大喜,急忙跑过去看。

吴乃大手里拿着那个沾着血迹的铁皮盒,眼皮耷拉着,看见封所长和老田进来,立刻来了精神,用手指着老田,叫道:你铐了我一夜,我要去告你!

封所长气得骂了一句:胡扯淡。当即便向吴乃大道歉。见吴乃大手里端着铁皮盒子,问:端这个干啥?

吴乃大说:这是证据,我留着告你们。

封所长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说:血型,证据?对,是证据。说着就把那铁皮盒从吴乃大手里拿了过来,递给叶子豪,又对叶子豪耳语一句:送刑大技术室化验。叶子豪心领神会,起身往县城赶。气得吴乃大在后面嗷嗷直叫。

化验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吴乃大血型是B型。

老田十分失望。

吴乃大仍缠着老田喋喋不休。老田猛吼一声:你去告吧!你爱到哪告就到哪告!

周末,叶子豪向封所长请了假,乘上开往市区的汽车。

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汽车,宽阔整洁的街道,碧绿如茵的草地……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叶子豪置身其中,仿佛又回到在省城读书的时光。

一幢现代化的大楼拨地而起,立在马路边,鹤立鸡群,气派非凡。这就是财大气粗的市工商银行,听兰就在这漂亮的银白色的高楼里做着白领。

叶子豪找到听兰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听兰看到叶子豪,小鸟一样飞奔过来,旁若无人地在叶子豪的脸上吻上一吻,声音像快活的百灵鸟在唱歌:我就知道你会来,我有预感,你今天一定会来的。

第二天,听兰带着叶子豪游览了市区。他们还像在省城读书时一样,手挽着手,肩靠着肩,逛商场,游公园,在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上看成群的鸽子飞起又落下……听兰显得很兴奋,一路上不停地嘁嘁喳喳。

在外面整整疯玩一整天,连中饭晚饭都是在外面吃的。天黑时两人才回到听兰宿舍。听兰脚一蹭,扔了皮鞋,一头倒在床上,柔软的席梦思随她的左腿不停抖动而上下起伏着。听兰问:子豪,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叶子豪懵里懵懂地反问:为什么?

听兰咯咯一笑,说道:因为你的工作定下来了。

叶子豪高兴地大叫一声:真的?在市局还是分局?

听兰一字一顿地说:在-工-行-分-理-处。

叶子豪一听,便泄了气,闷闷地说:我想这工作不适合我吧?

听兰自顾自往下说:这工作很好呐,很多人想争这个位子,你知道我爸费了多大劲才把这件事敲定。

叶子豪嘟囔一句:反正我不喜欢这工作。

听兰不高兴了,反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叶子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想干公安!

听兰咂咂嘴,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说这话。

俩人不再说话,房间里一片沉静。

过了一会儿,听兰打破沉默,指着桌上的一堆高级烟酒说:子豪,就算为我今后工作着想,你今晚也要陪我一起去一趟吴主任家,他可是帮了大忙的。

叶子豪望着听兰哀求似的眼神,心一软,勉强点头应允了。

吴主任家在市中心花园别墅小区。叶子豪和听兰提着礼品气喘嘘嘘敲开吴主任家门时,吴主任正陷在沙发里看电视。吴主任是个精瘦秃顶的中年男人,听兰微笑着把叶子豪介绍给他时,他用一种很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来客。对这种不友善的眼光,叶子豪觉得很不舒服。

听兰用近乎讨好的口气说:吴主任,子豪的工作,您可是帮了大忙哟。

吴主任哼哼哈哈的附和着,眼睛却盯着电视。

听兰忙打开那包礼品,拿出茅台酒,中华烟……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吴主任笑道:破这费干啥,你爸爸和我可是最要好的同学,这个忙是肯定要帮的。

吴主任又转过脸来和叶子豪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诸如股票、投资生意、奖金、分红。吴主任三句话不离本行,说一些叶子豪不感兴趣的话题,叶子豪只好礼貌的应付着。

吴主任大概也觉得话不投机,便话锋一转,问道:你是警官学院毕业生?

叶子豪点点头。

吴主任说:做警察可是玩命的差事噢。

叶子豪听了这话,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可吴主任,社会还需要有人干警察,对吧?

吴主任尴尬地笑笑: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听兰急了,悄悄地拉了一下叶子豪的衣角。

吴主任谈兴很浓,又列举了一些警察违法乱纪的事,最后竟说一句“警察就是拿着合法证件的流氓“的昏话。

叶子豪再也坐不住了,“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义正辞严地说:吴主任,你不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以一两个败类来亵渎我们全体民警。我们民警为了社会安宁,每时每刻都在同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作斗争。每天都有民警为了国家和人民利益在流血牺牲。流血牺牲我们不怕,就怕老百姓不理解我们。象你这样一个国家工作人员,竟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叫人寒心,令人愤慨。说完不顾听兰拦阻,夺门而去。

叶子豪气鼓鼓地往前走,任凭听兰在后面狂喊。走到一座大桥上,站住了,一任河面送来的晚风吹拂着自己烦乱的心绪。

听兰上气不接下气的追上来,气鼓鼓地责问道:你发哪门子神经?

叶子豪也不甘示弱,叫道:是我神经还是他神经?

听兰叫道:他又不是说你的!

叶子豪激动地说:可他是说我们的!

听兰满面泪水:这下你的工作黄了。

叶子豪头一昂:黄就黄,我本来就不希罕!

听兰伤心不已,伏在桥栏上恸哭起来。

叶子豪心乱如麻,在桥上不停地走动,左劝右劝,好不容易将听兰劝回宿舍。

叶子豪劝好听兰,回到旅馆已是深夜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老是晃动着从前听兰那张清纯可人的笑脸。他忆想自己刚从农村考上县中时,自悲木讷,不善言辞,成绩一度很糟,是活沷热心的听兰主动找他谈心,帮他补习功课,鼓励他放下包袱,树立信心。那时的听兰是多么清纯善良,洁白无瑕,在叶子豪的心中简直就是一尊完美无缺的女神!可就这么短短几年,心中纯洁女神竟变得如此市侩俗气!叫叶子豪痛心疾首,伤心欲绝,是什么力量如此巨大地改变了一个人的思想和灵魂。时间?社会?叶子豪苦苦思索,却找不到正确答案。

第二天一早,叶子豪就告别听兰回到朱庄镇派出所。刚进办公室,就迎头看见老田吐了一口唾液涂抹在儿子小军的头上,用力压平。

叶子豪笑道:哟,小军今天真酷,西装革履的。

老田看到叶子豪红肿的双眼,关切地问道:你好像情绪不好,和听兰闹别扭了?

叶子豪连忙否定:没有没有,昨晚和几个同学侃了一夜,没睡好觉。

老田半信半疑。

叶子豪避开老田的眼睛,问道:封所长他们呢?

老田又吐一口唾液抹在小军头上说:下乡去了。

叶子豪说:那我也下去。说完,拔腿就往外走。

老田叫住了他:都快响午了还下啥村。走,陪我到凯丽酒店去,小军今天相亲。

叶子豪一拍脑袋,说:怪不得小军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原来是去看媳妇呀!

小军愣头愣脑地问老田:爹,啥叫相亲?

老田心情好极了,耐心解释道:就是给你找一个漂亮女人。

小军仍不懂:找女人做甚么?

老田笑道:你找上女人,爹就可以抱孙子了。

小军不高兴了,嚷道:我不要找女人。爹,我就给你做孙子。

老田大骂一声混蛋,瞪着眼睛叫道:你是我儿子,你生了儿子才是我孙子。

小军满脸委屈,呆着头望着老田。老田转过脸去,抹了一下眼角,无奈地对叶子豪说:这孩子……

三人一行来到凯丽酒店,老田叫了一声:老板娘。“来了来了“应声就走出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这是凯丽酒店的老板娘徐丽。站在徐丽身后的是一个胖胖的小姑娘,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军。叶子豪猜想:这定是小陆了。

进了屋,徐丽笑眯眯地问小军:多大了?

小军说:20

徐丽又问:读了几年书呀?

小军就拿指头掰着算,数来数去,伸出拇指和食指说:八年。

徐丽夸道:哟,不错,初中毕业嘛!

小军却纠正道:阿姨你说错了,是小学毕业。

徐丽朝小陆笑,小陆撇撇嘴。

徐丽扭着肥硕的屁股将小陆拉进里间嘀咕半天,又扭着屁股出来,对老田说:小陆她同意先谈谈看。但有三个条件--

老田问:哪三个条件?

徐丽说:这第一嘛,订亲彩礼至少六万六千块;第二嘛,在县城买套房;第三,在镇政府帮她安排轻巧工作。

老田闷头吸着烟,猛吸几口,烟一扔,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中,这三个条件我全都答应。

徐丽一拍老田肩膀:还是干警察的人爽快。小陆拿酒来,好好陪陪未来公公喝几杯!

老田忙摆手道:不要上酒,不要上酒。

徐丽戏谑道:哟!假和尚念起真经来了,装什么祘?

老田笑道:谁愿意呀?这是上面订的纪律,工作日中午不准喝酒。

徐丽道:你们公安局的臭规矩就是多!说着便撤下酒杯。

午饭后,小陆搂着小军逛街去了。

徐丽望着两个年青人的背影,羡慕地说:现在年青人真是大方,说谈就谈上了。

老田从包里取出一件包裹,抖开一件花衣服:这件连衣裙是我送给你的,好看不?

徐丽眉开眼笑,拿过连衣裙就在身上来来回回比划着,嘴里却说:还破这个费呀,你拿回去讨喜你媳妇吧。

老田说:我那个婆娘是个粗人,没脸没腰的,不像你,该鼓的地方鼓起来,该凹的地方凹下去,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徐丽在老田肩膀上拧了一把,骂道:老不正经的。就把那连衣裙收了起来。

老田点了一枝烟,美美吸了一口,对徐丽说:我们回去了。跟叶子豪出了酒店大门。

老田一路走一路哼着淮海戏小调,叶子豪受到老田情绪的感染,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和听兰争吵的不快被远远地抛在脑后了。

下午,老田和叶子豪又到梨花村走访调查,忙到天黑才回到所里。刚洗了一把脸,封所长就把老田叫了过去,说下午县局纪委周书记来了电话,让老田到县局去一趟,了解骂人铐人的事。

老田没好气地说:我不去,他想处理人,来调查好了。

封所长说:我已经向周书记做了详细解释。周书记要你先到吴乃大家道个歉,消除影响。

老田愤愤地说:我道个屁歉。拔腿就走。

惹得封所长在后面喴:哎!老田…

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就在民警全力以赴排查杨花村入室强奸案的时候,梨花村又发生一起类似的入室强奸案。据受害人卢兰风反映,作案人仍是平头,小眼睛,大鼻子,戴口罩作案。

县公安局赵副局长坐不住了,天一亮就来到朱庄镇派出所,召开案情分析会。在听完专案组情况汇报后,赵局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枝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笼罩着他那张瘦而多皱的脸,象黄山上的云。全体人员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小小会议室内空气急遽膨胀,划着一根火柴就能爆炸。

赵副局长沙哑的声音象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梨花村是谁蹲的点?

没有人回答。

赵副局长又提高嗓门重复一遍。

老田站起来回答:是我。

赵副局长说:你个老田,我问你长脑袋没有?该抓的抓不住,不该抓的你死命抓回来。上几天有个叫吴乃大的,跑到县局喊冤叫屈的,说你无端给他上了铐子,还骂人,可有这码事?

老田一惊,心里盘算道:瞒是瞒不住了。是刀山火海,我也只有豁出去了。就实事求事地回答:有这回事。

赵副局长口气缓和了一些,说:承认就好,你向人家道歉了吗?

老田嗫嚅半天没有说出子丑寅卯来。

赵副局长难得一笑:有点难为情吧?

老田点点头。

赵副局长开玩笑地说:老八路遇到新对手了。

全局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赵副局长用告戒的口吻对所有在座民警说:大家要从中吸取教训,现在上面三令五申要依法执法,大家要改变过去那种粗放式执法方法,特别是年龄大的老同志,更要注意工作作风,不能胡来。

赵副局长讲完这句话,又把话题转到案子上来。他要求所有参战民警要沉下心来,不要泄气,认真查找可疑线索,尽早破案,还群众一个安宁的生活。

封所长说:老田,你和子豪今天再到卢兰风家详细了解一下情况,看是否有新的线索,顺便再到吴乃大家去道个歉。

赵副局长补充说:为了方便侦察,大家今后下乡排查一律着便衣。

两人告别赵副局长,换了便衣,骑车直奔梨花村。

老田闷头闷脑骑了几里路,突然回头问叶子豪:我现在闹不明白,老百姓屁大的事也兴告状,这人是咋的啦?

叶子豪猛蹬几下,赶上老田,笑道:这说明社会进步了,老百姓晓得用法律来维护自己合法权利了,应该说是件好事。

老田眼一翻,骂道:好个屁!尽给我们添麻烦。

老田的执法思想仍停留在八十年代,因此对老百姓告“警”状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争论“告状”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梨花村。

从卢兰风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中,又添一个新的嫌疑人员:唐庄村的屠户周三黑。

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安慰好卢兰风,心情沉重地离开梨花村,骑往吴陆村。到达吴陆村村口,老田却犹犹豫豫不肯进村。叶子豪知道老田仍撕不开面子,捂着嘴直笑。老田转来转去转了半天,最后用商量的口气对叶子豪说:子豪,你就代表我向吴乃大道个歉,行不?

叶子豪故意头一昂,说:不行!铐子是你铐的,解铐还需上铐人,这歉只有你亲自去道才算了结。

老田仍磨磨蹭蹭不肯去,央求道:你就帮我去一趟吧,实习评语我给你吹好一点。说着,寻着一块石头,一屁股坐了下去。见叶子豪仍站在那儿不动,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叶子豪无奈,只好一个人进村。经过村民指点,找到了吴乃大家。吴乃大不在家,一个妇女正领着一个男孩在猪圈旁喂猪。

叶子豪走过去问:你是吴乃大家属吧?

那女人望望叶子豪,没有吱声。

叶子豪又问:吴乃大人呢?

那女人仍不作声。旁边的小男孩稚声稚气地说:爸爸出去打工了。

叶子豪摸着那小男孩的头,对吴乃大老婆说:我是朱庄镇派出所的,是来向吴乃大道歉的。

吴乃大老婆低头捏猪身上的虱子,就在石槽边上掐得嘎吧嘎吧响,边掐边说:铐也铐过了,骂也骂过了,还虚情假义道什么歉。

叶子豪连忙说:我是诚心诚意来道歉的。

吴乃大老婆说:你要是真有这个心,就等他打工回来再道歉吧。说完,就再也不理叶子豪了。

叶子豪挠着头皮站了好几分钟,悻悻地说:好吧,那我们就等他回来。说完,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嘱咐道:男人不在家,晚上要锁好门。

吴乃大老婆没好气地回敬道: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叶子豪脸一红,想再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低着头走了。

老田仍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着烟,见叶子豪回来,站起来问:道过歉了?

叶子豪在吴家窝着一肚子火,正好向老田发作:道个鬼歉啊!你自己不去,却害得我热脸碰人家冷屁股。

老田一头雾水,忙问原委。叶子豪便把刚才在吴乃大家的遭遇一五一十说给老田听,老田听后,先是哈哈大笑,接着便拍着叶子豪的肩下决心似地说:算了算了,还是等吴乃大回来,我亲自去道歉吧。

听完老田和叶子豪的汇报后,封所长立即布置调查周三黑的去向。调查很快有了信息反馈:周三黑上个月去市里一个农贸市场租柜卖肉去了。

封所长立即安排老田和叶子豪跟刑大一名同志去市里进一步核实调查。

三人乘车来到市里,连跑几个农贸市场,最后终于在黄海农贸市场里寻找到周三黑的行踪。一个知情人告诉他们:周三黑几天前因与人打架被公安局拘留了。一算日期,恰好是卢兰风被强奸的前一天。线索嘎然断了,三人闷闷不乐地走在街上,再也无心欣赏这繁华的都市风光了。

最后的末班车已开走了,三人只好在车站附近寻了一家小旅社住了下来。

安顿下来后,老田关心地问叶子豪:子豪,你现在消停没事,要不去看看听兰?我看你们已经个把月未见面了。

叶子豪摇着头说:我现在没心情。

老田劝道:难得来市里一趟,你还是去看看吧。

叶子豪也觉得自从上次与听兰不欢而散后,两人都呕着气,再也没有通过一次电话。矛盾是自己引起的,自己应该主动去和解,消除隔阂误会,重新回到从前卿卿我我的浪漫情致中。

老田见叶子豪有点动心,进一步鼓动说:走,我陪你一起出去散散心。说着拉起叶子豪的手就出了旅社的大门。

城市的夜晚是美丽迷人的,高高的路灯把城市道路照得如同白昼,高高低低的楼群上变幻无穷的霓虹灯,折射着姹紫嫣红的色彩,将城市的夜景切换得美奂美伦,置身其中,一种无可名状的欲望油然而生。老田和叶子豪惬意地走在这美景如画的大街上,东瞅西望。走到一家装饰豪华的舞厅门前,音箱里正传出振聋发聩的音乐声。两人正想紧捂耳朵猛跑过去,老田一抬眼,见到一熟悉的身影从舞厅的暗影中走出来,便惊喜地叫道:那不是听兰吗?

叶子豪也看到了听兰,她正被一高大帅气的青年人拥着,两人嘻笑着朝这边走来。

叶子豪忙把头别过去。

听兰没有注意他们,和那青年人互拥着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

老田说:我去叫住她!

叶子豪一把拉住老田的手,平静地说:我们回旅社吧。

两人默然无声地回到旅社。老田见叶子豪眼圈红红的,心中不忍,安慰道:说不定那女孩不是听兰,现在城市里漂亮女孩都长差不多,是我看花眼了。

叶子豪难过地说:田老师,请你别说了。

老田知趣地说:好好,我不说,睡觉!

可叶子豪哪能睡得着。他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与听兰相恋以来的情景一幕一幕出现在眼前,泪水濡湿了枕巾。再见吧,我的初恋,再见吧,我的梦中情人。

齐燕来派出所看望久未回家的丈夫,还背来两蛇皮口袋的衣服,每人塞了几件,说:下岗了,请大家帮着推销几件,帮帮咱下岗的工人阶级。

老田没有给她好脸色,斥责道: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齐燕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不去偷,二不去抢,三不去卖,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我丢啥人了?

封所长解围道:好不容易相聚,亲还亲不够,哪有心思吵架?来来来,大家多拿几件,顺便给浦三村的龚家父子三人带上几件。一转眼两蛇皮口袋的衣服便拿光了。

齐燕笑道:还是封所长说话有水平。不象我家这个黑粗汉,光会教训人。说着,拿眼眈着老田。

老田又要张口说什么,齐燕却起先一步问道:我问你,你帮小陆的工作安排咋样了?

老田一拍脑门,叫道:哎呀!我咋把这件事给忘掉了。转身就去找郑副镇长。

老田一脚踏进郑副镇长办公室的时候,郑副镇长正坐在自己宽大的老板椅上闭上养神。老田开门见山地说:郑副镇长,听说镇政府办公室缺个微机员,你看能不能帮个忙,把这个位置留给我家一个亲戚?

郑副镇长努力把头放平,迎着光的镜片就泛着白森森的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眼。

郑副镇长把脖子扭来扭去,边扭边说:你家亲戚?是谁呀?

老田说:是凯丽酒店的服务员小陆。

郑副镇长似乎来了兴趣,问:小陆?她和你家是亲戚?

老田一向对郑副镇长这种文绉绉的人没有好感,但为了小陆的工作,为了儿子的婚姻,他只好委曲求全回答郑副镇长无聊的刨根究底的追问,便耐着性子说:她是我家小军刚谈的女朋友。

郑副镇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似地说:噢,原来小陆是你家未过门的儿媳妇呀!说完就邪乎乎笑。笑完,公事公办地说:这样吧,这个事情,我一人做不了主,要开个会研究研究。

老田不耐烦了,喉咙里发出咝咝啦啦的声音,这是老田发脾气的前兆。老田说:一个屁临时工也要正经开会研究?

郑副镇长知道老田的脾气,就息事宁人地说:这样吧,老田,过两天,回你的话。

老田耐住性子说:好吧,我三天后再来找你。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田从郑副镇长那儿出来,就直奔叶子豪的宿舍,见叶子豪正趴在办公桌上画犯罪嫌疑人的摹拟画像,墙上也贴了几张。

老田盯着看了一会,说:不知现在这家伙藏在什么地方。走,我们下村寻他去。

两人推着自行车就出了派出所大门。

今天朱庄镇逢集,街上人头攒动。老田和叶子豪只好推着自行车走。两人刚爬上拱形桥,就听见有人喊:抢东西啦!抓坏蛋!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挑衅似的推倒几处摊位,拿了几件衣服,晃荡着膀子朝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狂妄地叫嚷:朱庄镇人都是孬种,没人敢出来跟爷们过几招。

老田顿时气就上来了,待那两个家伙走近了,不紧不慢地说:年轻人不要太张狂,这功夫呀,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

那两个家伙见老田敢不软不硬跟他们搭茬,就止了步,斜着眼望着老田,骂道:老头你活腻了,是不?

老田笑道:你们要是实在找不着对手,老子就陪你们过几招过过瘾,如何?

那两个家伙听后哈哈大笑,说:老头你还是快滚吧,免得大爷把你揍扁。

老田说:少说废话,这路上人多,咱们就到供销社的场院去过几招。说完,推车就在前面走。

两个家伙面面相觑,众目睽睽之下,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老田走。

偌大的院子被看热闹的人圈了起来。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派出所老田吗?他怎么跟小地痞叫起真来了?

另一个接住话茬说:嗨,你不懂,听说这田公安武功可厉害着呢,一般人三两个不是他的对手。

叶子豪一边为老田的勇气折服,一边又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他站在最里边,随时观察动静,关键时刻他要挺身而出去帮老田的。

那两个家伙扒去上衣,露出一身疙瘩肉。

一个抱拳说道:老头,比武场上立下生死状,打死无罪。

老田笑笑。

另一个问:怎么打法?

老田说:你们两个一齐上。

那两个家伙同时叫道:嗨!这老头比我们还狂。一前一后拉开架式,前面那个一记左直拳直封老田的右眼,右勾拳却直取老田下腭,后面那个扬起右脚直踹老田的后腿弯处。老田身子像燕子一样轻轻一跃,避过他们的拳腿。那两个家伙猝不及防,各自在对方的脸上和膝盖上落下重重的一拳一脚。

围观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叶子豪也为老田敏捷的身手拍手叫好。

那两个家伙恼羞成怒,一齐饿虎扑食般朝老田扑去。老田一侧身,右脚一伸,一个家伙就“哎哟”一声跌了个狗吃屎。另一个不甘心,转过身挥拳朝老田砸来,老田避过拳锋,抓住那家伙的右手,顺手牵羊掀了出去,那家伙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前一个青年的身上。

老田双手抱臂,等着那两个家伙的再一次进攻。可是,那两个家伙却赖在地上不起来。人群里又爆发着一阵热烈的掌声。

叶子豪赶忙上前,与老田一齐把那两个家伙带回派出所处理。

到了派出所,两个家伙傻了眼,“扑嗵”一声跪在老田面前,磕头如捣蒜,连声说:我们瞎了狗眼,我们不该惹您。

老田哈哈大笑:说:快起来,快起来,装这熊样干啥?

两个家伙诚惶诚恐站了起来。

老田反话正说:今天结识两位武林高手,幸会幸会。

两个家伙异口同声说:不敢不敢,还请师傅多指教。

老田笑了笑:你们这毛脚功夫是从哪儿学来的。

一个家伙抢先回答:是在乐水县武术学校学的。

另一个恨恨地骂道:他妈的,那些狗日的尽骗爷们的钱。

老田问:学的人多吗?

两个家伙抢着回答:多,多,有三十多号人呢。

老田问:都有哪些人?

一个说道: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老田叫叶子豪把他画的那些犯罪嫌疑人的摹拟画像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那两个家伙面前,说:你们仔细看看,这些画像里可有你们认识的。

那两个家伙一张一张端详着那些大鼻子小眼睛的摹拟画像,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刚画的那张面前,嗫嚅地说:这张有点象乐水县的仇大鼻。

老田和叶子豪相视一笑。老田说:你们再仔细看看,到底象不象?

一个家伙小心地说:如果鼻子再大一点,嘴再瘪一点就更象了。

叶子豪立即将那张摹拟画像进行修改,把鼻子画大,嘴画瘪。

那两个家伙在一旁叫道:象,太象了。

老田十分高兴,说:看在你们今天初犯的份上,就不处理你们了。

那两个家伙点头如鸡啄米,欢天喜地地离去。

老田和叶子豪赶紧把这一情况向封所长作了汇报。封所长听了大喜,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封所长立即向县局和刑大作了汇报。不大功夫,县局信息就反馈过来:仇大鼻,大名仇永和,乐水县华士镇人。独身,无业。所里立即召开案情分析会。

封所长说:华士镇和我们朱庄镇隔着一条灌河,以前我们排查大部分都局限在本县镇,外县镇调查很少,即使有也不深入不仔细,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

案情分析会上,大家各诉已见,最后归纳几点:一是仇永和的外貌特征与犯罪嫌疑人相似,又是独身,生理上有需要,心理上很有可能有变态;二是加强与乐水县华士镇派出所的联系,加大对仇永和的外查内控工作;三是调取监控录像,进一步确定嫌疑人员行动记录,外貌特征。

华士镇和朱庄镇相距较远,两县之间又隔着灌河,河面上只有一座桥,如果是仇永和作案,那么,这道桥是必经之路,派人去看桥上的监控,却在几天前坏了,去华士镇调查,几天都扑了个空,仇大鼻像从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踪影。封所长恨恨地骂了一句。说:从今晚开始,我们分成三个组轮流在县界河桥实行伏击守侯,守株待兔,抓他现行。

可一连伏击几个晚上,犯罪嫌疑人始终没有露面,大家都觉得又累又失望。老田的哮喘病又犯了,喉咙里又拉起风箱,咝咝啦啦地响。大家听着心疼,都劝老田休息几天。老田摆摆手,说:现在处在节骨眼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仍坚持和大家一道参加工作。

连续不间断的伏击守候,叶子豪也发起高烧。本来今夜是老田和叶子豪守候的,但封所长却用命令的口气叫老田和叶子豪在所里值班休息,自己带小孙连着转顶着上夜班。

叶子豪只好把被叠放在值班室的床上,一边倚在上面看电视一边听隔壁老田如雷的鼾声,看着看着,竟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刚睡了一阵,电话铃骤然响起。

叶子豪接了电话。电话是凯丽酒店老板娘徐丽打来的,问老田在不在。叶子豪说老田刚睡下没有急事明天再说。徐丽说我是有急事,我没有急事打逑电话呀!

叶子豪见徐丽着急,赶忙去把老田叫醒。

老田接过电话,刚听了几句,就急得骂起来:我操他八代祖宗……好,……我马上就去!扔下电话,拔腿就走。叶子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老田后面跑。

两人来到凯丽酒店,徐丽正在暗处等着他们。

老田劈头就问:人呢?

徐丽用手指指小陆房间。

老田就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使劲擂小陆的房间。

过了好一会功夫,小陆房间才亮起灯。门开了,灯光下,穿着透明睡衣的小陆双手抱胸,一脸怒容,不阴不阳地说:我还以为发生地震呢,原来是你们呀!

老田不答理她,侧身进了房间,四处瞅瞅。见房间后窗开着,就走过去伸头朝外望,见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一下,老田喊道:郑副镇长,郑副镇长。

那人影并不应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

老田回过头来对小陆说:女孩睡觉时要关上门窗,以免坏人钻了空子。

小陆撇了撇嘴,上上下下翻着自己那双洁白粉嫩的玉手说:你们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睡觉了。说完慵懒地打了一串哈气。

老田耐着性子说:你工作的事,我正想法帮你办,你别太着急。

小陆满不在乎地说:工作呀,我现在无所谓的啦。

老田尴尬地站了一会,对叶子豪说:我们走!刚走到门外,身后门就“砰”一声关了起来。

老田走过徐丽身边,徐丽讨好地拽了他一下衣角。老田膀子一摔地说:你瞎嚷嚷什么呀!气冲冲地走了。

徐丽气得在后面大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让你家小军戴一顶绿帽子吧。

最后一颗星星终于被乌云吞噬了,天地之间是一片混沌未开的黑暗。

老田和叶子豪一动不动地伏击在县界河桥边,两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桥面上的动静。

远处天边不时被闪电撕开一条口子,还伴着隐隐的雷声。老田说:看来今晚我们要遭雨淋了。果不其然,那明亮的闪电拖着隆隆的雷声挟着呼啸的狂风,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肆无忌惮地撕裂着大地上的一切。远处安宁的村庄,在急遽的闪电中变了形,显得狰狞阴森,而近处温顺的麦田则如大海一样掀起巨浪。

一道闪电引燃一声爆雷后,冰冷的雨点就硬生生的砸在老田和叶子豪单薄的身上。

雨越来越,很快就把他们身上浇湿了。

老田问:冷吧?

叶子豪说:有点。

老田说:越是这样的天气越会有事情发生,我们要坚持住。说着,伸出左手抓住叶子豪的右手。他们就这样在风雨中紧紧相握,默默地给予对方力量和勇气,相互鼓励和支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界河桥上仍然没有动静,老田和叶子豪仍在坚持着、坚持着……

有情况!不远的界河桥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影,如魔鬼一样在闪电中狂舞。

老田兴奋地骂了一句:狗日的,你到底来了!

叶子豪的心骤然收紧,心咚咚地狂跳不止。

那个人越过界河桥,越过老田和叶子豪,向不远处的吴陆村滑去。

老田低喝一句:跟上他。两人猫着腰在麦田的掩护下跟着那个黑影。在老田和叶子豪心里,风雨雷电已经不存在了,眼前只有前面那个晃动的人影。

那个黑影在吴陆村头稍停一下,四处望了望,然后径直朝一户人家摸去。

叶子豪惊得快要叫出声来,那户人家不是别人家,正是他们的“冤家对头”吴乃大家。

那个黑影在吴乃大家屋前站了下来,闪电下,就像一只狼,回头望了一下,狐狸一样蹿至吴乃大家窗户前,贴着耳朵听了一会,轻轻踮起两脚,到了门口,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什么东西往嘴上套,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在门缝里轻轻几拔。门无声地开了……

屋里突然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声……

老田箭一样窜了上去。叶子豪也猛地跃起身子,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摔了一跤,手里的电筒“咣”地一声,砸在吴乃大家的玻璃窗上。

扑上去的老田和从屋里窜出来的人迎面相撞。老田死死抓住那人的左膀,脚下却一滑,差点跌倒。闪电中从地上爬起来的叶子豪清楚地看见那人把手中的东西扎进老田的肚子里。想叫,却被老田叫声湮没了,叶子豪嚎叫一声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抓住了那人的右手。接着右膝猛一抬,狠命地抵在那人裆部。那人嘷叫一声,蹲了下去,叶子豪和受伤的老田不顾一切又扑上去,死死地摁住了那颗罪恶的头颅

老田艰难地从腰上取下手铐,铐住了那双肮脏的手。

两人把那家伙推进吴乃大家。那家伙猪一样的叫喊:我需要女人。

灯光下,吴乃大老婆如鼠一样搂着孩子瑟缩在床头。

老田虚弱地说:把那家伙的口罩摘掉,让我看看他的狗嘴脸!

叶子豪一把扯下那副肮脏的口罩,正是硕大无比,丑陋无比似曾相识的大鼻子。

老田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十一

实习结束的前三天,叶子豪收到了听兰的告吹信。叶子豪看完,笑了一下,随手把那封信折了一个折,用劲一扔,那纸片就袅袅娜娜地随风飘走了。

老田住在县医院。叶子豪到医院看望老田的时候,正碰上赵副局长也带着政工、办公的人员看望他。

赵副局长对政工室的杨主任说:这个材料你们要好好抓一下,把老田不怕流血牺牲的英雄事迹写出来。扭头又拍着叶子豪说:小叶,你的实习成绩很突出,我们专门向你们学校打了报告表扬你。我们很需要象你这样的优秀人才,你毕业后愿意回来吗?

叶子豪使劲的点点头。

正说话间,病房时辰走廊响起一阵锣鼓声。大家正惊疑时,只见吴乃大举着一面上书“无畏斗歹徒,流血为人民”十个镶金大字的锦旗,带着老婆孩子等一干人涌进老田的病房。

吴乃大径直走到老田病床前,“扑嗵”一声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上那面锦旗,哽咽着说:田公安,您可是救了我媳妇……

老田眼睛湿润了,他努力地侧起身子说:吴乃大,我还没有向你道歉呢。

吴乃大连忙摆手:我不要你道歉,我不要你道歉,我应该给您道歉。

满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十二

就在叶子豪实习结束的那天,朱庄镇爆出一条新闻:郑副镇长因为涉嫌经济问题、男女关系问题被纪委“双规”了。

叶子豪来向老田告别时,老田正一个人依在床头默默地吸着烟。

闲谈中,老田关心地问起听兰的情况。

叶子豪目光黯然地说:我们……吹了……。

老田听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小军的婚事,你恐怕也听说了……

叶子豪点点头。两人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叶子豪站起来说:田老师,我是来向你道别的,今天我就要回校了。

老田一把抓住叶子豪的手,两眼凝望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叶子豪坚定地点点头,整理一下警服,警帽,庄严地向老田敬了一个礼。

两双手紧紧相握,久久不愿松开。

梁洪来,交警大队民警,爱好文学。90年代中期在《淮阳日报》、《连云港日报》、《苍梧晚报》等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若干篇,曾获淮安市《崛起》杂志社“红绿灯”散文竞赛二等奖。后因警务繁忙,辍笔多年,但一直难舍文学梦,偶发文字,多写基层警察的酸甜苦辣生活,大多发表在公安部《公安文联》和省公安厅《警营创作》栏目中。

(编辑:赵可法)

小说园地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小说园地:

  • 下一篇小说园地: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章
    尚庆学:送心上人上天堂(外…
    谢建平:卖山药(外四篇)
    张连喜:创伤
    汤红星:艳遇(外四篇)
    何正坤:通天的路
    卜  伟:寂静芬芳(外四篇)
    徐习军:小说家是这样走上诗…
    张守忠: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  航:都市蟋蟀(小小说.外…
    相裕亭:杨爷
    16061484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主办 主编:张文宝 副主编:蔡骥鸣 站长:王军先 连云港作家网版权所有

    投稿邮箱:lygzjw@126.com 工作QQ:1053260103 连云港作家QQ群:322257118 连云港市散文学会QQ群号:433604695 苏ICP备16061484号
     苏公网安备 3207050201020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