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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建平:卖山药(外四篇)
作者:谢建平    小说园地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181    更新时间:2013/10/22    

卖山药(外四篇)

 

谢建平

 

荣誉

放学前,王校长叫老张去校长室坐坐,说有事情要谈。

老张有些难过,但还是跟着校长去了。

校长的桌子上有一包中华。扔给他一支,说,抽我的。老张接住,闻了闻,没舍得,夹在耳朵上。校长很客气,说,坐,坐。又起身给老张倒了一杯茶。老张坐在沙发的边上,两只手紧紧地握着茶杯。

镇上跟你谈过吧?校长点上烟,问。

谈过,谈过。老张忙不迭回答。暑假前就谈过。

你要理解啊,上面都是有文件的。校长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他,你看看,月底前要清退所有的代课教师,我也没办法。

知道,知道。老张的眼圈有些红。他说,我能理解上面的政策。

手腕处的衬衫已经破了,老张不住地扯套袖,想遮住,但无济于事。

明天——校长咳了两声,有些为难,但还是说道,你也五十多了,明天,在家休息休息吧……

老张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三十多年的教书生活,一晃,就要过去了。

好吧,老张低着头,还在扯套袖,嘴里答道,那,明天,我就不来了。

抽一根吧!校长又扔过一支烟。老张接住,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半天,又徐徐吐了出来。

还有件事……校长有些沉吟,最后,下了决心似的,对老张说,县里给了一张“师德标兵”的奖状,指名要给你……

这有啥用呢!老张叹气道。

你看,能不能这样?校长坐到老张身边,这奖状对你来说只是个纪念,没有多少实质的用处,你能不能……把这张奖状让给我们学校的王主任——他年轻,晋级时正需要这个东西。

老张的心里一阵难过。

校长起身拿过一张纸,是起草好的一份转让书:我自愿将“师德标兵”称号让给……

签了吧!校长把笔放在老张面前,就当临了做了一件好事,年轻人得感谢你一辈子……

老张把烟灭了,两只粗糙的手搓了搓发烫的脸,然后拿过笔,缓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老张说。

校长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常来看看。

出了门,天色已经晚了。早就放了学,校园里很安静。

老张拎着那个陪了他几十年的旧皮包,以前,里面常常装着没改完的作业,今天,包里空空的。

拐过弯,在校门口,老张一下子愣住了。班里的十二个学生,一个不少,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齐刷刷地站在门口,正等着他。

老张微笑着,迎向他们,说,孩子们,都回家吧。

孩子们看着老师,有两个女孩都流出了泪水。他们不舍地说,老师,再见!

再见,孩子们!老张朝他们挥挥手,带着笑,大声说,再见,再见!

一扭头,老张的泪才涌出来。擦掉了,快走几步,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

卖山药

今年的山药长得好。年前,用自行车驮了百十斤去新浦卖,在南小区的一个农贸市场里,刚摆好摊子,就有买主来问价:这山药多少钱一斤?

我抬头看,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一看就知道人家有学问,长得斯文。

大姐,你今天遇上好山药了六块一斤,您第一个来,算你五块。我把山药一根一根摆好,掸掉山药上的泥土,对她说,你四处转一圈看看,我这山药最好。又粗壮,又新鲜,买这山药,您不上当。

大姐听了,撇了撇嘴,说,你的山药这么粗,怕是施了不少化肥吧!

我说,大姐,长山药哪有施化肥的?全是圈里现掏的猪粪。

大姐摇摇头,表示不信。说,怕是受了农药的污染,吃了不安全。然后去别处转了。

一个上午,任凭我吆喝,只卖出去十几斤,都嫌这山药长得太好。回家郁闷,多喝了几盏酒,瞧见墙角拣剩下来的那些小山药,都筷子粗细,是预备给猪吃的,倒想出一个主意来。

第二天,我把那些小山药用山土拌了,盛在一个破旧的竹筐里,用破口袋蒙上。自己也穿一件破棉袄,没舍得刮脸上的胡子,寻了一根旧烟袋别在腰上,再去那个农贸市场卖山药。

我把竹筐放在面前,揭了破口袋,只露出很少的小山药。自己就地坐了,点上烟袋来抽,有人从面前过,也不吆喝。

还是那个长得斯文的中年妇女,在我面前停了脚步,先打量那山药,又打量我。半天,才问,老师傅,这山药怎么卖?

我没动弹,吐出一口烟,给她做了个手势。

十八?那个大姐吃惊地叫起来。哪有这么贵的山药!

说完,也没有走,倒蹲下来,伸手去竹筐里拿山药看。

我照例不言语,只闭上眼,一口一口抽烟。

老师傅,打听一下,这是山上野生的吧?

大姐就是有学问,一问就问到关键地方去了。我吐了烟,对她竖起大拇指,说,识货。

那大姐很高兴,就来回翻那山药,说,师傅,这野山药倒是紧俏货哩。不受污染,纯绿色食品,吃着放心。

她拣来拣去,又对我说,师傅,便宜些吧!

我磕了烟袋里的灰,说,最低十六,再少就不卖了货也不多。

大姐不再多谈,挑了三斤,痛快地付了钱。说,现在是有钱了,就怕吃进嘴的不干净。正要走,我说,哎,大姐,这山药吃的时候,别去太厚的皮营养全在这皮上哩。大姐听了,很受感动,说,谢谢啊。其实我是担心她把皮去得太厚,这山药就没得吃了。

不到一个上午,我就卖完了筐里的山药。一共有五个人对我说谢谢啊。还有几个脸皮薄,没好意思说,但那眉眼里,分明就是对我的感谢嘛!

贺卡

他在邮局的柜台前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对那个正在寄包裹的女孩说,嗨,你好!

女孩一抬头,见他正望着自己,便笑一笑,问,有事吗?

    他觉得脸有些烧,不自然地笑笑,说,想请你帮个忙——我的右手受了伤,你能帮我写张贺卡吗——新年快到了,想寄一张给朋友……

    女孩接过他递来的贺卡,笑着说,这有什么呀!地址呢?

    他从怀里掏过一张纸条,用左手费力地展开,递给那个漂亮的女孩。

    连云港市板浦第四中学……王二……女孩一边写一边念叨。呵呵,她笑着说,这个名字倒耳熟。他有些窘,不住地搓着双手。女孩的字很清秀。他想。

    需要写上你的名字吗?女孩停下笔,抬头问他。

    嗯……他想了想,最终,下定了决心,说,写,就写小蔡吧!

    传达室的大爷把一沓信件和贺卡送到办公室的桌子上。老张,胖子,老卢,李主任,还有小陈,你们的贺卡!大家一窝蜂抢过去,嘻嘻哈哈地说着,打着趣,领了各自的东西,极认真地看着,又把脑袋伸得很长,去看对方的卡片,大声小语地讲述那些贺卡背后的情感经历。

    只有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暗暗地盼着,又有些紧张。手里的烟蒂烫了手,他一惊,扔了。还是没有……他摇摇头,又点了一支烟。怎么还没有呢?他叹了口气。

    直到第四天。

    传达室的大爷发完了别人的贺卡或是信件以后,惊奇地喊道,王二老师,有人给你寄贺卡啦!那夸张的语气引来了众人的围观。哟哟哟,众人起哄道,王二老师,看不出来呀!老卢接过卡片仔细欣赏,最后定案道,这个小蔡应该是个女孩,字写得这么秀气!王二,老实交待,这小蔡是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妹子呀?

    他忍住内心的激动,仍旧一脸的平淡。摁灭手里的烟,接过卡片,淡淡地说,取笑了,取笑了,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众人嘻嘻哈哈完了,又各自散去。喝茶的喝茶,看报的看报。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闭上眼,想起了在邮局里遇到的那个女孩,想起那张自己花钱买的贺卡,心里一阵难过。

口琴

做学生时就喜欢冒险。有个停电的晚上,别人都在教室里闲聊,我发现了一个好去处——如果顺着那个铁制的垂直的梯子,可以爬到教学楼的楼顶上去!

那时候,我到哪里,小美就跟到哪里。我指着那根垂直的梯子问她:敢上去吗?她看看我——月光下的小美十分清秀——一脸不屑地说,哼,有什么不敢!

夜晚的楼顶空旷而神秘。月光很好,远山和近处的树像海底的怪物,浓墨的一团——此时的天空真像一面倒扣的海,我和小美像海底深处两只调皮的鱼,一心要躲起来给别人找。而同学们的嘈杂声又仿佛来自脚底的另一个世界,这种感觉让人觉得很奇妙。

我和小美在楼顶上坐着,离得很近。她扭过脸来跟我说话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递给我一样东西,说,给!

那是一只口琴,月光下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哪里来的?我接过那只口琴,问她。

我得的奖学金!她得意地说,你不是喜欢口琴吗?送给你啦!

作为对她的感谢,我让她选一首自己最喜爱的歌——我吹给她听。那时,学校正流行一首陈昇的歌,名字叫《把悲伤留给自己》。于是,空旷的四楼楼顶上,纯净的口琴声弥漫整个月夜。她听着听着,竟情不自禁地唱起来: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毕业的时候,小美终究还是没能跟我一起走。最后一个夜晚,小美拉着我爬到教学楼楼顶。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天空。然后她开始小声地哭,后来渐渐地大声了。最后,我对她说,小美,别哭了,我吹首歌给你听吧!

仍旧是《把悲伤留给自己》。小美听着,忍着声,却忍不住泪水。而我,却仿佛是在演奏自己正在经历的故事。我不去看她,怕她发现,她也不看我,两个人都只看着远方——而远方,什么也没有。后来,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把眼泪淌在我的衣服上——最后她说,走吧。我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她央求道:最后一次,一起走吧。在她面前,我少有地固执起来,你先走,我看着你走。那时月亮已经偏西了,夜已过了大半。她拗不过我。我把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告诉她,哭过了,以后就不许再哭了!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向楼梯口走去。我看着她,她几次想回头,最终却没有。

我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离她那座城市最远的一个村庄,在一个破旧得不能再破的小学校里呆下来,带着她送给我的那只口琴。

每次放晚学以后,别的老师都回家去了,我不敢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离学校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边到处都是枯黄的秋草。我坐在河沿上,看西边的太阳渐渐落下去,看河面上由金黄一片最后还原成清澈的本色,一遍又一遍地吹着那首歌——她最爱听的那一首,不知道她在那座城市能不能听得见。

毕业之后的一年时间里,我们再也没有联系。我几乎不再离开那个小村庄,偶尔有同学来信,常常责骂我的人间蒸发,我也能只笑笑,然后把信放在一边,不去理它。除了阴雨天,我从来没间断过去河边吹口琴——那首曲子烂熟于心。不过,终究有一天,我还是想通了。如果爱一个人,就该尊重她的选择——包括她的离开,如果她觉得选择离开同样能够得到她想要的幸福,那又有什么不好呢?我站起来,看着河面,然后用力一甩,那只常年带有我体温的口琴在傍晚的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河中央。

你看,那河多好,偶尔有调皮的孩子把石子丢进去,它只激起几朵浪花作为回报,但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静,不再言语,无声无息。

许多天以后,一个孩子带给我一个纸包和一封信。信上说,你现在怎么不去河边吹口琴了——一个人太过忧伤总归是不好的,我送给你一只新口琴,希望你有新的开始。我打开纸包,那里果然有一只崭新的口琴,我把它握在手里,仿佛感受到初春时阳光的温暖。

后来我认识了那个给我写信的姑娘,她说,她每次去河边洗衣裳,总会听到对岸传来的口琴声。本来好好的心情,听着听着就难过起来。不过,时间久了,她倒喜欢起这琴声,一天听不到,就仿佛丢了什么似的,偏要寻个借口,去河边看一看。

有一次,她对我说,总归,人是不该那么忧伤的——不管是什么原因,总要爱惜自己才行。我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那种关切让我永生难忘。

 后来,这个姑娘成了我的妻子。我再也不愿离开那个村庄了。再后来,我们又有了儿子。现在,每逢农闲的时候,我常常坐在院子里吹口琴给他们听。只是,那曲子不再是悲伤的音调,而是换成了《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现在,我常常在想,行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常常会遇到几个自以为是知己的人,可惜在下个路口,往往又会成为陌人。这时候,你不要太难过,因为,你一定要记住,在下一个路口,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喜鹊

秋天,我被队长派到山里看玉米。那一片玉米地的主权属于我们生产队,队长王七怕别的队组织人来偷玉米,就相中了我,叫我背着行李和一些食品,去山里看玉米。他说,王二,俺就看中了你这身横肉,三五个人怕是近不了你的身。我说,队长,你老婆身上的肉并不比俺少,你怎么不让她去呢?队长敲了一下我的脑门,说,王二,不会叫你上当的,你进山的这段时间,生产队可以提供你的吃和住。另外,你的个人问题我们组织上也会考虑,村东头的虎妞不是还没嫁出去吗?我啐了一口唾沫,说,队长,日弄人也没你这样的,虎妞有两百多斤,加上俺这身横肉,整个两个肉丸子,晚上要是搞点活动啥的,床能受得了吗——我倒是看上了九队的小转玲,组织上能否考虑考虑?队长又敲了一下我的脑门,说,想得美,小转玲那么漂亮,一把能掐出水来,谁不想要?我就有些生气,并不是因为他小看了我,而是因为他老是敲我脑门,我真想一掌劈死了他,可又怕组织上让我偿命,就没有下手。另外,他都是有老婆的人了,还惦记着小转玲,这叫吃着碗里的,惦记锅里的,要是叫我那帮兄弟知道了,肯定是人人愤而诛之的。但是考虑到如此青黄不接的时候,即使呆在生产队也没啥可吃的,我还是答应了王七,背着一点简单的行李和食物,进山去了。

 进山那天,天气特别好。天空好像被扯下来,在村头的月牙湖里洗过一样,干净地要命。一丝浮云都没有。我走在山路上,不时地抬头看天,然后看看自己,才觉得自己很污浊。本来我想亮开嗓子唱一曲十八摸的,在这干干净净的天空面前,真是没敢张口,怕吐出一口浊气,脏了这满天的瓦蓝。后来,远远地看见了那一片玉米地,还有山坡上的那个草棚,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是要来保护我们生产队的劳动果实。

 奶奶的,狗日的王七骗我,小心我回去骟了你!我把行李朝地下一扔,张嘴骂道。那一片玉米长得还像玉米,可眼前这个草棚就不像个草棚。毡在棚顶的茅草由于风吹日晒,只剩下几根稀稀拉拉的毛发。以我狭隘的人生经验,足可以知道此草棚在下雨时候肯定漏雨,刮风的时候肯定漏风,至于阳光炽热的午后,假使我在里面午睡,肯定要被晒成烤猪的。更糟糕的情况还不有。由于长时间无人在此安睡,此草棚已经成了山里野物的巢穴。我估计这里曾经先后居住过野狗、黄鼠狼(或是狐狸)、野山羊、野男女等。我的这种估计绝不是空穴来风,前几种动物有屎为证;后一种生物有许多揉成团的卫生纸为证。

 等把一切都收拾完了,月亮已经爬上了山顶。山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蚊子也特别不友好。它们估计是饿疯了,徒然之间闻到了人味,就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兴奋地在我身边嗡嗡吟唱。幸亏我早有准备,早早地钻进了蚊帐,盘腿坐在里面,如一尊弥勒佛像,看着蚊帐外面嗡嗡作响的芸芸众生,心底生出一丝怜悯,可惜我这人长得丑,这慈悲的弥勒模样长在我脸上竟成了一脸坏笑。后来,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就这么盘腿坐着,睡着了。

 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虎妞总是在我旁边套近乎。此妞重二百斤以上,典型的虎背熊腰。十年前为了打赌赢几个玉米棒子,我和她摔过一次跤。那时我才二十来岁,发育得迟,仿佛还没有长开,只凭着机灵,揽得了她的后腰,后来两只手臂不够长,抱她不起,让她一个后摆腿,把我打翻在地。丢了几个玉米棒子不说,还丢了王二的脸面。现如今王二长开了,该鼓的地方鼓了,该凸的地方凸了,虎妞就来跟我套近乎,我才懒得理她。我们在玉米地锄草的时候,虎妞就紧跟在我身后。那时的玉米有一人多高,我们站在里面,热得透不过气来。虎妞一边锄草,一边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后来那粗气就喘到我的耳根子了。我吓了一跳,扭头看见虎妞脸颊通红,正怔怔地看着我。我说,虎妞,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想干什么?虎妞一边解胸前的钮扣,一边用衣襟扇着风,眼睛看着我,嘴里说,这鸟天,能把人热死。还好,她里面穿着一件花背心,只是领口很低,两个篮球似的奶子露出了半边。我自幼学过点武术,赶紧拉开架式,说,虎妞,别看以前我打不过你,现在可说不定啊。虎妞怔了一下,说,看你这鸟样,你以为我会看上你呀?我双手抱拳,说,妹子好眼力,在下佩服,佩服。

 其实,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我的心思全在九队的小转玲身上。九队和我们相邻,就隔着一条水渠。有一天,天气热得要命。队长日弄我,叫我去水渠边的高粱地里拔草。要不是高粱地旁边长着西瓜,我才懒得去。我吃饱了西瓜,就蹲在高粱地里拉屎。这时,我看见小转玲在对面的地里干活,身材好得没法说。我们在太阳底下干活是越晒越黑,人家小转玲是越晒越白,两颊带着微红,用王七的话说,一把能掐出水来。那时田野里也没有什么人,小转玲可能是尿急了,四下里望望,见没有一个活物,就近蹲在一片草丛里,脱了裤子解手。说句良心话,别的我真没看见,就看见她那雪白的屁股。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心有灵犀的原因,她一扭头,就看见了蹲在高粱地里拉屎的王二,正两眼冒火地盯着她看,她就“妈呀”一声,拎起裤子跑了。再后来,她就告发我,说我是流氓,躲在高粱地里看她尿尿。天地良心,我不是躲在那里想看她尿尿,是她主动把裤子脱了尿给我看的。再再后来,我就在大队的牛房里,关了一星期,作为我偷看她屁股的惩罚。那时,我躺在牛房的干草垛上,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占了很大的便宜。

 后来,有一回在大队看电影,我又遇上了小转玲。那时是月黑风高夜,正是流氓时。当时,有多少大姑娘就在那样的夜晚挂上了仰慕已久的小伙子,偷偷地拉手了,躲在僻静处说悄悄话了。可我当时还不是个流氓,只是个外表流氓、内心腼腆的家伙,只远远地跟着小转玲,看着她找地方坐了,看着她看电影,看着她看厌了,看着她往回走,看着她在路上遇见几个小流氓,看着几个小流氓动手动脚的,看着她惊惶失措往回跑,然后我才迎上去,把那三个小流氓打得落花流水,跪在地上求饶。我指着小转玲,然后喝令他们,叫姑奶奶!他们真听话,带着哭腔说,姑奶奶。我还想让他们叫我姑爹爹,可又怕小转玲生气,就没敢让他们叫,一挥手,让他们逃逸了。天黑得厉害,看不清小转玲的表情,我想,她肯定特别感动,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可是,她却对我说,早知道是你,我还不如跟刚才那几个流氓走呢!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比刚才那几个家伙还要坏。我听了她的话以后,心里十分难过,早已在心里想好的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摆摆手,掉头走了。那时的我,心里悲凉异常。

 所以王七叫我来山里看玉米时,我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我当时想,在生产队,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九队的小转玲,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似的,我还不如躲在山里,好好地反思反思,争取两个月以后,从山里走出一个循规蹈矩的王二,人见人爱的王二。白天,我就坐在草棚的阴凉里,啃着烧熟的玉米棒子。吃累了,就起来转一圈,看有没有人过来。实际上,这山上除了些野物,谁也不想来——要想偷玉米,傻子也不会在白天来。晚上,我就端坐在蚊帐里,享受寂寞,听山风吹过树枝,唱着疹人的歌。这时,我多半会想起小转玲来,想起她雪白的屁股,当然,每次想到小转玲对我的态度时,我就心烦意乱,把蚊帐外的蚊子放些进来,把我咬得浑身红包。这时,我就会忘了她。然后,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再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拍死。

 十多天过去了,我啃过的玉米棒子堆成了一堆。除此之外,我没说过一句话。临上山的时候,我带了本线装本的《聊斋》。本来就被我翻得不成样子,现在,已基本看不出书的模样。不过,里面的故事我记得还算清楚。每次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见棚子外面有嚓嚓的脚步声,或者有狐狸昏了头,一下子撞进我的草棚里,我都会想起那些美丽的狐仙。她们大都很直接,进了男人的房间,没说上几句话,就会脱了衣服上床。我常常在想,这一片山林这么大,应该有几个狐狸成了仙,她们闲着没事的时候,肯定会来找我聊聊天,喝喝酒什么的,要是她们提出上床的要求,我可没有理由拒绝她。那小转玲的眼睛也像狐眼呢。细细的,长长的,一下子就把男人的魂魄给勾了去。想到小转玲,我又难过起来。这时候,要是有个狐仙扭着小蛮腰进来,我肯定不会和她上床了。

 十多天里,我啃掉了七八十个玉米棒子,用随身带的弹弓打死过几只形态各异的鸟,架在火上烤着吃了。另外,一起带来的干饼差点硌掉我的门牙,可最终还是被我消灭了。最后,只剩下一小捧面粉,据说是小麦粉碎的,可我终究没看出来。黄黄的,褐褐的,不知道是什么鸟玩意儿粉的。第十天里,我突然嘴馋起来,很想吃点新鲜的东西。火烧玉米吃多了烧心,想一想都难过。烤鸟肉也有些乏味,关键是随身带来的云山白酒早就干了。没了酒,吃什么都觉得没味。我看着那一碗面粉,想起了虎妞给我做过一次猫耳朵,当时觉得鲜美异常,于是,我就在心里打算,做碗猫耳朵吃。吃完了,回他娘的山下去。

 虎妞给我做猫耳朵,是因为我看了小转玲的屁股之后,被大队干部关了一个星期,每天只吃两个窝头,出来之后人瘦了一圈,看见大姑娘就绕着道走,什么都不想吃了,她为了拉拢我,才给我做的猫耳朵。我在家里的床上躺着,她连门都没敲,直接进了我的房间。我那时候想,要是她现在想作案,来个霸王硬上弓什么的,我也就不反抗了,就凭现在这身子骨,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了。可惜她当时还没有这种想法,只是问我想吃些什么。我说,什么也不想吃,看见女的就恶心。她哈哈大笑,整个房子都在颤抖。笑了之后,她才说,这样吧,我给你做碗猫耳朵吧,保证你想吃。话音没落,她就开始忙起来了。取了水和了面,在一旁醒着。然后又跑到鸡窝边蹲下去,伸手掏了一只鸡蛋,回厨房打在碗里搅匀了,才倒了水在锅里烧着。我要去帮她的忙,她把我撵到门口坐着,她自己就够了。她两只奶子在我身上蹭来蹭去的,虽然我有些反感,但看在她为我做猫耳朵的份上,我还是原谅她了。她洗了手,把面团搓细,切成小小的记子,然后用拇指在桌面上碾,一碾一个猫耳朵。只是她的手指比较粗,做出的形状不像猫耳朵,倒像狗耳朵。碾了几十个狗耳朵,锅里的水也开了。她两只大手一叉,那几十个可怜的狗耳朵都掉进了开水里,乘势把那搅匀的鸡蛋沥在锅里,洒了盐,盖上盖,几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狗耳朵就好了。我小心地吃了一个,生怕她在碗里下了蒙汗药,可一个吃完了以后,就顾不得什么药了,只几口,就见了底。虎妞问我怎么样,我吧嗒吧嗒嘴,问,还有不?她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说,你要想吃呀,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才告诉她,算了吧,我还是不吃猫耳朵了。为这句话,虎妞气哭了,跺一脚,跑了。好半天,屋子才不晃了。我想,为了区区几个猫耳朵,就把我这一百八十斤卖给虎妞了,这不是我王二的风格。

 我取了碗山泉水,把那面粉和了。然后在露天的灶台上烧起火来。我的手艺还不错,不用刀,我把一团面揪了几十个记子,就着一个象棋盘,碾起猫耳朵来。这时是下午,太阳偏了西,草棚旁边有几棵高高的杨树,传来几声喜鹊的喳喳叫声。山风在林子里穿行。玉米快熟了,风吹得玉米呼呼响。一个一米八十多的男人,手指粗得像蹄爪,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碾猫耳朵。这种景象,大概有说不出的意味。即使许多年以后,有人想起来了,仍然觉得怪怪的。但肯定不会有人知道,因为现在,这片山林里,除了王二,别无他人。我把一个个碾得像猪耳朵的面皮投进水里,焖了几分钟,就捞起来吃了。只是我觉得这猪耳朵的味怪怪的,并不鲜美。吃完之后坐在山坡上发了一阵呆,觉得自己的心里怪难受的,就早早地进了蚊帐,闭上眼睛,坐成一尊弥勒佛。这时,山风息了,耳旁别无他声,只是那喜鹊,仍然喳喳地叫个不停。

 由于睡得早,半夜里醒了。月亮透过门,斜斜地照进来。如同铺了一层霜,其实那时还是秋天,离下霜还早呢。我翻身起床去解手,却听见玉米地里有动静。我蹑手蹑脚靠近了听,却真地听见有人在掰玉米。我心想,也怪你倒霉,等我下了山你们再来,就不会瘸腿断胳膊了。我随手摸了根棍,循着声音去找人。月光下,三个黑影都背着篓子,飞快地摘下玉米放进去。我大喝一声,嗨,住手!你们看看我是谁!!

 那三个人被我逼了山崖边上,相互倚在一起,不肯投降。我说,先放下玉米,别的都好说。可那三个人大概都是聋子,并没有放下玉米的打算,相反,他们把盛玉米的篓子抱得更紧。我挥了挥手里的棍,说,要不然,我非打死你们不可。我一步一步逼上去,眼见得抬手要打,这时,中间的那个人扯掉了面纱,向前跨了一步,说,王二,是我!

 月光下的小转玲特别清秀,看了真想上前摸一把。只可惜她脸色严峻,目光幽冷。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我甚至能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她说,王二,你先放了我的两个姐妹。我说,只要你们放下玉米,你们都可以走。小转玲说,不行,你让她们把玉米带走。我留下。她说话有不容置疑的特点。一是一,二是二,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对那两个女的说,你们,走吧。然后对小转玲说,你,也走吧。小转玲冷冷地说,不,我留下。那两个女的抱着篓子里的玉米,从我身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然后,一溜烟地没了。小转玲放下篓子,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脱衣服。我背过脸去,说,玲子,你干什么。小转玲一句话也没说,只听见细碎的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她才幽幽地说,王二,你掉过头来。

 小转玲光着身子站在月光下。浑身也像涂了一层霜。我离她近,心里也觉得寒冷。小转玲说,王二,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我朝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就像我真的犯了错误一样。小转玲又说,今天被你抓住了,你正好可以得到我。我掉过脸去,对她说,玲子,我只是个流氓。小转玲说,流氓就流氓呗。我们女人反正要给男人的。后来她又说了一句:给谁不是给啊?何况还能换这么多玉米呐!我的心里开始难过起来。在她心里,我真的只是一个流氓,一个趁人之危、没皮没脸的臭流氓。可我自己觉得我不是流氓。我只是喜欢她而已。这个也不行吗?我转头看她,没想到,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我对小转玲说,玲子,穿上衣服吧。玉米,你也可以拿回去。我把手里的棍远远地扔了,回头向草棚走去。一边走,我一边唱: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奶子上,奶子圆圆在两旁,伸手摸姐乳头上,出笼包子也这样…… 我掀起衣襟来擦额头的汗,顺势也把眼泪揩了去。我知道我这一声声吼,露出自己污浊的一面。我上了山坡,在草棚旁站下来。我回头去看小转玲,小转玲已经没了踪影……喳——喳——杨树上的喜鹊在夜晚叫了两声,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阵寒冷从脚底往上,直冲脑门。

 第二天,太阳上来了。露水还没有干。我把蚊帐扯了去,一大群蚊子嗡的飞散了。我红着眼,浑身都是又红又肿的包。出了草棚,伸了长长的一个懒腰。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既温暖又舒适。山风又开始吹起来。那只可恶的喜鹊在枝头跳跃,向着天空,喳喳地叫个不停。我转身进了草棚,取了弹弓,只用一颗玉米粒大的石子,就射中了喜鹊。它一下子就哑了声,翅膀用力地扑了两下,就开始往下坠。后来,一根树枝挂住了它的身体,一动也不动。我跑到大树下面,甩了褂子,吐了口唾沫,开始像猴子一样向上爬。喜鹊黑白相间的羽毛十分醒目,我一边爬着树一边兴奋地唱:伸手摸姐大腿儿,好像冬瓜白丝丝,伸手摸姐腿膝弯,好相犁牛挽泥尘,伸手摸姐小腿儿,勿得拨来勿得开,伸手摸姐小足儿,小足细细上兄肩……我一边唱着一边哭,一边哭着一边唱。二十几米高的树转眼就上了大半。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那只没气的喜鹊。它垂着脑袋,面容安详,等等着我的双手。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也越来越炽热。仿佛有千万根细细的钢针,密密匝匝地刺入我发红的皮肤。我伸过手去接那只喜鹊,只可惜,脚下踩着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随着几片落叶,我开始向着大地坠落。我看得清楚,一边是青青草地,一边是万丈深渊。假如我像喜鹊一样有着一双翅膀,我就能飞向天空了。可惜,喜鹊被我的弹弓打死了。它的两只翅膀,正无力地垂在树枝上。 

                                                   

谢建平,男,1978年出生,善后河边沙沪村人。教书之余,伺弄庄稼;农忙之余,喜欢写字。2007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有数百篇文字散见于《扬子晚报》、《金陵晚报》、《北京青年报》、《江苏教育报》等。

(编辑:唐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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