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作协动态 文坛广角 作家风采 文学评论 作家在线 诗歌家园 散文天地 小说园地 校园作家 文坛撷英 报告纪实 长篇连载 历史文化 
您现在的位置: 连云港作家网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主办 > 散文天地 > 正文
  [图文]李  东:河流的回忆(外七篇)         ★★★ 【字体:
李  东:河流的回忆(外七篇)
作者:李  东    散文天地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608    更新时间:2014/9/5    

李东的散文写得有底蕴,有特色,乡土气息浓重,田园味道十足。犹如他家乡的龙河水,清澈天然、甘甜入心,捧起来就能喝;又如一首父老乡亲们所熟悉的老歌,带着大地血脉。龙河滩上的萝卜,乡村里的老井,甜甜的榆钱儿,高高的喜鹊窝、乡场的抱窝鸡……极尽古老农耕文明的神韵和风光。

——徐怀中

(引自徐怀中《东风徐来---李东文集序言》。徐怀中,原中国人民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主任,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少将,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河流的回忆(外七篇)

 

李 东

哦,甜甜的榆钱儿

又是一年芳草绿。

当桃红柳绿,榆树上挑起一穗穗、一串串嫩绿的榆钱儿时,乡下的孙子来信说,村东头八奶奶家院子中那棵百年老榆树被伐倒了,连根刨起,这事在我们那个四面皆山的小小榆树凹就等于放了一颗原子弹。那天,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把大榆树团团围住。快80岁的八奶奶嘴里嚼着几片榆钱儿,孩子般地抚摸着躺在地上的老榆树干,满脸的皱折里溢满了泪水。之后,她又摘了满满一篮子榆钱儿送给村上的幼儿园的孩子们。按照八奶奶的话说,吃了榆钱儿的孩子好养活,一辈子不挨饿,不受穷。

树,在乡下,那是极其普遍极普遍的。就榆树而言,并非上乘之材。其木质稳定性差,容易走形,做家具、盖房子横平竖直难以持久。另外,榆树又特好生虫子。一旦春夏之交,各种虫子便蜂拥而至,把树叶子吃得千疮百孔,树底下还落下一层虫子粪。尤其是一种俗名叫毛拉子的虫子,常常蛰的大人孩子皮肤红肿,痛痒难忍。尽管是这样一种树,在八奶奶这些上了岁数的庄家人眼里,榆树这诸多缺憾都不足以提。榆树是一种吉祥的树种。“榆梁杏门”,榆树梁杏树门就是谐音“余粮兴门”之音之意。更主要的是它还是榆树凹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代食量。记得小时候,我的奶奶常常抚摸着我的头说:“从小栽棵榆,长大不受屈。”极简单的祖训,多栽几棵榆树能帮助自己生活。

孩提时,我们那个榆树凹,家家户户、大街小巷都种着清一色的榆树,遮天蔽日的。一旦遇上歉收年景,春荒难熬,榆树便是村上人度日的一种不可多得的食量。榆树皮稍加点麦麸皮就可烙煎饼,至于榆钱儿那更是新鲜之物,可生吃,可炒吃,连刚刚露出的榆树叶也是美餐。这便是榆树凹所以榆树多,之所以称之为榆树凹的真正原因。

要说村上的榆树,自然当数八奶奶家那棵,最高最大,十里之外便可望见,号称百年老榆,成为榆树凹的标志。其实八奶奶心底最清楚,那榆树是她15岁嫁给八爷爷那年亲手栽的。八爷打小是个“惯鬼”,娇生惯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还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单立门户后家贫如洗。八奶奶为此几次寻死上吊未逞。婚后第二年春天,八爷爷背着家人跑到连云港赌输了,爬上一列火车到了西安,后来听说跟着一支队伍东进。4年后,在淮海战役打碾庄时身亡。不过迄今,也没有人能考证出他是参加的那支队伍,是打碾庄,还是守碾庄的。八奶奶16岁守寡,到老未嫁,几经风雨,沧海桑田,这棵榆树仍然和她相伴。

榆树凹,榆树遮天蔽日,唯有八奶奶院子里那棵最高最大,十里之外,望不见村子便可以先望见那棵树。成为榆树凹的标志。每到春暖花开,榆树吐出嫩绿的榆钱儿时,全村都沉浸在一种清甜的氛围之中。那一年秋旱,榆树凹歉收,次年开春,家家断粮,户户少炊,未等榆树吐芽,榆树皮已被剥得差不多了,那长出榆钱儿的那阵子,村上的榆树已经很稀少了,望着八奶奶院里那棵榆树上挂满嫩绿的榆钱儿,左邻右舍,先是小孩,后来是大人先后拥进八奶奶的院子里。八奶奶二话没说,让孩子爬到树上,将那穗子硕大的榆钱儿装得一筐一筐的,分送给大伙。两天后,乡里的救济粮也下来了,那年春荒才算划了句号。所以,村上人像崇敬八奶奶一样,对那棵大榆树颇怀敬意。始终都持有很特殊的情感。

自打农村实行了大包干、责任制的改革,榆树凹的人们才告别了饥饿年代。村民们开始盘算改善住的房子。那时,村上那家女儿找婆家,首先要看是否有房子。房子成了大伙追求的主要目标。

首先体现这种愿望和追求的是村上是的树。“三年白杨,盖房上梁。”不知是谁从外地引进一大批杨树,不到两年,榆树凹的榆树已经被杨树取而代之了。

果然如此,五六年的光景,村上新房刷刷盖起来,一家比着一家,三趟瓦,不能夸,红瓦砖墙有人家;两头房,带走廊,才能娶新娘。杨树使榆树凹十足地抖了几年,而八奶奶死活不动心,仍然和榆树相伴。

前年,我回到阔别了几十年的榆树凹,给我一个最强烈的印象是,榆树凹杨树又不多见了,榆树更是稀罕。农家的院落,村子的大街小巷全栽上了葡萄、山楂、银杏、李子之类的果树。村里醒目的街牌上赫然写着:银杏街、桃树巷。唯独八奶奶院子里那棵树仍然独立在村东头。据说,村上搞规划,村干部多次动员她把那棵榆树刨掉,说一千道一万她就是一个“不”字作答。那时,我曾去看八奶奶,倒是认为她为自己后路着想,百年之后,做木料好安葬自己。没想到八奶奶劈头一句“三子,你忘了你肚子上那块伤疤了吗?”没忘,八辈子也忘不掉。

那年春天,我和村子里的一帮孩子实在饿极了,乘八奶奶没在家,翻墙爬到院子里的榆树上,偷摘榆钱儿,不料,被八奶奶洗衣服回家撞见,我们几个手忙脚乱,从树上滑了下来,小肚皮被擦破了一道长长的血印。想到这些,我顿感心里一阵酸楚。我算是真正理解了八奶奶视大榆树如命的真正用意了。不能责备她老人家,她和她的同代人大半辈子都是同饥饿抗争的,榆树对于她们来说,是生命的伴侣之一,万万不能砍的。

这次倒是八奶奶很爽快地答应砍掉大榆树,原因很简单,这些年榆树凹的山楂、板栗、苹果远近闻名,村里和台湾商人合资建果品加工厂,厂区又正好把八奶奶家的院子规划在内,要八奶奶搬进村里的敬老院。村上今年新盖了敬老院,红瓦房,带走廊,新床铺,吃食堂,村上的孤寡老人都安排进院,至此,八奶奶有了个稳妥的去处,至此,八奶奶才算真正放下了那棵悬了一辈子的饥饿之心。

村上那棵老榆树虽然倒了,但是榆树凹的村民们,人人心里都铭刻着榆树的影子——一个时代的标志和象征。

哦,甜甜的榆钱儿……

萝卜的诗篇

记得作家莫言有一篇小说《天堂蒜薹之歌》,此时,我却想起儿时的故乡,想起故乡的父老乡亲,想起故乡在盛夏播种的萝卜。

早些年,在老家有一句农谚:头伏荞麦,二伏菜。说的就是这最炎热的季节,恰是种菜的好时候。此时最适合种植的蔬菜有大白菜,萝卜等。

我的故乡在苏鲁交界的山岭之壤。一条宽阔的龙王河从沂蒙山脉源远流经到此。自西往东从村后流过,到了村东头则打了弯向南流,再打个弯,就直接流到大海。正是龙王河在村后的这个弯,致使泥沙淤积,造就了村后河北岸上万亩的沙土良田:土质松软,土壤肥沃,水分充足,耕作方便。那一直是村里最喜欢,最得意的土地。村里人最为之骄傲和自豪的就是龙王河滩生长的大萝卜。在那里,每年都要种上数千亩的萝卜,这也构成了早年家乡一道煞是耀眼的风景线。历史上此地有一句地方谚语说的是:“石堰萝卜,界首的瓜,青口大姑娘不用夸。”“石堰萝卜”,就是特指我的故乡—石堰村后龙王河滩上长出的大青萝卜;“界首的瓜”,是指距离故乡西去百里外山东境内一个叫界首的山村盛产好西瓜;“青口的大姑娘”,是说故乡的县城里,姑娘有文化、洋气、漂亮。且莫笑,这句谚语,足见故乡的萝卜名气有多大!

龙王河滩上种萝卜,是一项农种,也是一种文化。在我们村,萝卜种植是十分讲究,是一件盛大农事,每一个步骤都是约定俗成的。一般是,麦收后留好土地,深翻茬口,养着地墒,空闲月余。到了二伏天,再翻耕土地,便开始种萝卜。此前,总要积造农家肥,一般是猪粪、鸡粪、牛粪等拌在土中沤,有时还要放些豆饼之类;发酵后再把肥料打碎,这个工序较为轻省,一般由妇女们来做,叫做“倒粪”。“倒”好的粪干燥松软、颗粒均匀,再由村里的壮劳力装上小推车运到地里,播种时均匀撒到土中。

运送肥料耗时费力,是个大工程。那时,河面上没有桥,人们都要趟过河去干农活。给种植萝卜的地里运送肥料,恰是盛夏酷暑,趁河水小时,一排十几辆甚至几十辆手推车,要趟河运送一天的肥料。河底是松软的沙子,人的力气推不动一车肥的,就套上牛拉,有时是一车一牛,有时是两车一牛。一排送肥的车队,浩浩荡荡,轻松的时候打趣说笑,吃紧的时候齐声喊号子。一趟接着一趟,像一条长龙,有序、紧张,热火朝天,好是气派。推车的男子汉,大多都是戴着斗笠、光着肩膀,后面的人抬眼看前面的人,结实黝黑的脊背下,裤腰往往是汗湿的。实在热极了,就把车子往河岸一停,顺势躺在河水里。可是惬意不可太久,赶不上队伍要被同伴唤作“懒牛”的!于是一条用久了黑乎乎的毛巾在河水里淘淘,就搭在脖子上,继续推车。时值炎炎盛夏,送肥种萝卜,实在是件十分辛苦的农活。好在生产队也很体谅大家,往往买来很多瓜果给予慰劳。一天送肥结束了,有时,晚上也整几道菜,几瓶酒,大家乐呵乐呵,炎热和疲惫都释放在酒杯之间。而白天劳动时讲的趣话,此时酒桌上再加工一番,往往形成精萃动人的乡村文化,有的让人爆笑,有的令人沉思,都是集体的智慧。

龙王河滩上种萝卜要选好天气,天热不怕,太阳暴晒更好,绝对不要阴雨连绵。一般每年负责播撒萝卜种子的人,一定要是村里公认的人品好、人缘好、威望高、有力气且儿女双全的男劳力。据说,这样的人播种,长出来的萝卜清脆、鲜甜、水分足。要是脾气暴躁,品性不好的人播种——“絿人萝卜辣”,长出来的萝卜一定梗硬,味辣。所以,谁要是被挑选去种萝卜,那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和骄傲。

龙王河滩的萝卜田是一道风景。那里的萝卜种植都是成片成片的,上百亩的相连接。播种、生长、收获时都颇蔚为壮观。播种和收获的时候,遍地是人:各司其职、欢声笑语,孩子追逐打闹、大人边劳动边说笑。人多嘴杂,有逗羞人家媳妇挨骂扎千刀的、有说中姑娘心事被求莫吱声的、有偷懒被队长委婉点名的、有干活有了新发现(比如某个萝卜个儿特大)被大家追捧的……场面热烈欢快。而萝卜的生长期,那是一派宁静诗意的美!萝卜地虽是连片的,但在萝卜田四周都要种两米宽的荞麦。一方面,荞麦是紫红的茎,雪白的花,和青翠欲滴绿油油的萝卜田形成鲜明的对比,交相辉映,仿佛给萝卜天地镶上金银花边。另一方面,也是防止过路行人,随意顺手拔萝卜,起到一个自然屏障的作用。于是,在河岸放眼望去,真的是“风吹萝卜翻绿浪,白花荞麦俏裙边”,生机勃勃,美丽无比!倘若此时一群姑娘在田间间苗或拔草,那真是人在画图中,美不胜收了。我常因此善意的猜想那爱上罗敷的太守,不但爱美人,也爱劳动的场景和劳动的人民的。当然,那是一厢情愿的少年时代的浪漫情怀。

故乡家家都储藏萝卜。龙王河滩的萝卜,长得匀称,色青泽润,多汁甘美,营养丰富。早年和大白菜是家乡人主要的蔬菜。每年秋天,秋风劲,霜露白,萝卜收获了,每家都要分得上千斤。家乡的农民有在秋季大量贮存萝卜的习惯,或腌制、或窖藏、或晒成萝卜干存放,以备冬令时节家中无新鲜蔬菜时食用。每年秋天各家各户都要在院子内、房屋边空闲的角落挖一个长方形或正方形的土坑贮藏萝卜。贮存萝卜可不是随意挖个坑埋进去就算完事,那也是十分讲究的。萝卜窖子要选在不容易积水的地方;贮存前还必须先将萝卜头削去一层,然后把萝卜头朝上排放在土坑里,撒上一层潮湿的细土;再排上一层萝卜(视窖子大小和萝卜总量,上下可排三四层),最后才用厚厚的土埋好。这样,冬天保暖,萝卜不会冻坏,又有泥土保持湿润,使萝卜保鲜。为什么要将萝卜头削去一层呢?因为萝卜生命力极强,在贮存的过程中见土仍会发芽生长,虽长势不明显,但却足以耗尽其体内的水分。水分被排空后,原本水灵灵的大萝卜会变成糠心萝卜,那自然是不好吃了。萝卜头削掉一层,就能有效减缓萝卜的生长速度。为此,从深秋到初春,萝卜窖子还要翻几次,把长出芽子的萝卜用刀再削去一层,覆盖萝卜的土也再搞松软一些。

故乡人人都喜欢吃萝卜。家乡人把萝卜当做秋冬的水果:“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要医生开药方”,“十月萝卜赛人参” 。冬天,繁劳了一年的人们围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或火炉旁,如果口渴、上火、消化不良,便随时从地窖抠出几根萝卜,切之咀嚼,“嘎吱,嘎吱”,只要生吃下来,不适很快摆平。邻居串门子,进门招待一块上好的青萝卜,那是热络而家常的;亲戚来走亲,如果饭后再切萝卜招待,那就是把招待工作做细了,相当于城里人餐后水果的意思,足显待客的殷勤。家乡人吃萝卜,都知道青头下二三刀最好吃,分萝卜的把这块给了谁,谁的身份必然很受敬重或喜爱。家乡吃萝卜有多种多样:切条、切片、剁块;可炒、可炖、可凉拌,可烧汤、可煮豆、可包包子做饺馅……据说,萝卜不但含钙、磷、铁等多种微量元素,维生素C的含量是苹果的八倍。难怪故乡人大都长寿,这与长期同萝卜为伴必有联系。

真的怀念故乡的龙王河滩,真的想念故乡的大萝卜了!看不见,吃不到,就把往事想一想,心里也是甜润润,清爽爽……

河流的回忆

我的故乡在苏鲁交界的石堰村。村后便是发源于沂蒙山脉的龙王河。我的少年时代就是在这河边的小村里度过的。可以说,龙王河给予儿时的我以无限的自然和生活的乐趣。二十多年过去了,龙王河仍魂牵梦绕,那清澈见底的河水,那芳草萋萋的河边,永远都充满着诗一般的激情,画一般的神往。

难忘那清清的河水。水是河的生命,也是河的神韵。龙王河水一年四季都很兴旺。水势大时,河面有几里宽。冬天,水小时也有里把路宽。河水清澈,给村里的良田提供了灌溉之便;河水甘甜,给村民们的生活平添了醇美。当村民路过河滩口渴时,随手在河滩上挖个坑,捧起清水即喝,那滋那味比现在的纯净水不知道还要爽多少倍。尽管这河水如此甘美,尽管河靠村子只不过里把路远,但是,村民们平时饮用的却都是村中井水,惟有过春节的时候,大伙才会络绎不绝地到河里挑水吃,为什么舍甘甜河水不吃,却吃涩咸的井水?到现在,我才明白其中道理,那是村民们不忍心把如此气力和时间用在吃喝上,只能全身心用来种田。龙王河水,流淌着一帮农村孩子的梦。夏天里,龙王河便是孩子们的天然浴场。天气陡热,小伙伴们三五成群一头扎到水河里,一闹就是大半天、两只眼睛涨得红红的,像一对大樱桃。盛夏是河水咆哮的季节,也是我们这帮大胆的孩子们逞英雄的时候。我们在河对岸割草,半天功夫,割满两大筐,足有一二百斤重,遇到大水拍岸,许多行人望而却步时,我们用绳子把两个草筐往一起一系,边躺水边拉着草筐,轻松自如地游至河对岸。回头望望满河波涛,心中油然产生一种征服后的满足感。这当然是基于我们对龙王河的熟悉,知其深浅和脾气,同时,也练就了我们一身游泳的真功夫。龙王河中有着极为丰富的鱼虾和贝类,那时,在河里游泳,只要往河里一跳,顷刻便会有无数的小鱼围着你,胸口,腋下,裆中,无处不在,小鱼会时而吻你一口,时而从皮肤上滑来滑去,使你痒痒的,也会是爽爽的。有时,也有不知趣的小虾游来,我们便会捉住,把虾头拧掉,放到嘴里品尝个新鲜。现在被称为软黄金的鳗鱼苗,那是龙王河边的草丛和石头间是一团一团、一堆一堆,没人在乎它。夏天,是村民们休闲的时候,当河里一场大水过后,村里的男劳力或孩子们便会相邀到河里捕鱼。有时满河都是人,撒网的撒网,下钩的下钩,还有的村民用高粱杆或竹子编成一个宽而长的排排。四周都围着人,簇拥着在河里往前走,前面还有专人用棍子拍打水面。由于人特多,一些鱼便会自动跃出水面,落到排上,便成为人们的战利品,这也可以说是我们村里人的一个独特的发明和创造。

难忘那河边的芦苇。龙河两岸长满芦苇,春天的芦苇,夏天的芦荡,秋天的芦花,绵延几十里,称得上蔚为壮观。在水岸交接处,经河水冲洗,白白的芦苇根像藕节,扯一段放在嘴里,细细嚼一下,甜丝丝的,嫩脆脆的。在芦根盘错的水中,隐藏着无数的鲇鱼,鲤鱼和黑鱼,只是狡猾得很,只要你静下心来,手段很,定会有收获。记得夏日炎炎,太阳火烤一般,我们实在不想在闷热的庄稼地割草,几个伙伴便在河边捉鱼,不知不觉到了天晌,战战兢兢地提着几条鱼回家,妈妈气不打一处来,看看我的狼狈相,抡起的巴掌又放下了,以下不为例为诫训数落一番,然后把鱼杀了,是中午一道极美的菜。岸边洞中的蟹子比较憨厚一些,我们用手往洞里深深一掏,便会摸出小螃蟹,放在手上,小蟹很不知趣地用两个鳌夹住你的手心,隐隐有些痛,当你把手放在水中时,蟹子便会马上松开长鳌随水而逃。岸上的芦苇丛,那是我们孩子们的战场,捉迷藏,玩游戏,甚至还可以上演《沙家兵》、《奇袭》之类的戏剧和电影片断。我们最好的化妆是从河底挖出黑泥往脸上、身上一涂,啥时玩够了啥时洗去。芦苇是村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盖新房用芦苇做顶,芦花打织的茅草鞋,冬天可以御寒保暖,芦苇编成的席子,白而细腻,铺在床上那种感觉就像现在的席梦思。

难忘河床上那金灿灿、松软软的沙滩。沙中隐藏着无数的贝类,一种绿色的贝类最多,一般拇指大小。夏天,一袋烟功夫,便可捞上一脸盆。回到家,放到锅里,水一烧开,贝便张开了口。白嫩的肉,炒青椒或韭菜,奶白的汤汁用来下面条,那味道称得上是一绝。沙中还有甲鱼,那要相当有经验的人才能够捉拿。龙河的黄沙非常之出名。其沙粒均匀,不含淤泥,是建筑的上乘原料,县里、市里好多的高楼大厦,都是用龙王河的沙。夏天,河的浅水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躺在上面进行沙滩浴,可以医治皮肤病和关节炎之类,比当今的桑拿浴不知要好上多少倍。黄沙美化村民的生活环境。记得儿时,村上家家户户,都要有一堆沙子。据说,晴天可以用来防火,雨天可以用来铺撒院子、巷子和街道,避免泥泞。所以,这堆沙,也是勤快人家的象征。每到旧历年底祭灶前后,村里都要组织青年团员到河中运沙,直到把村子的大街小巷都铺上一层新沙子,既美观,又干净。给春节平添了一种新的风景。母亲炒花生时都要加些龙王河的沙子,炒出来的花生金灿灿的,表面上颜色仍旧,而花生仁儿脆而香。实际上,就是沙子作美。

龙王河,养育了我,龙王河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春燕归来

 

绿杨芳草又一春。

当春闹枝头,绿荫红艳,万物蓬勃时,乡下的老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说家里的屋梁上新来了一对春燕正在垒窝。那语气里透出孩子般的激动。

儿时的农村,人们大都喜欢两种鸟。喜鹊,那是吉祥喜庆的象征,出门办事举头见喜鹊,那是美好的预兆,至于谁家院内有个喜鹊窝,那更是满门的福气。但是,喜鹊择大树高枝做窝,和人的接触可以说是远距离的。尽管大伙都喜欢它,但总给人一种可望不可及的感觉。春燕就不一样,它在寻常百姓家的屋梁上衔泥垒窝,在田野和人群间穿行,与人和睦,为禾除虫,飞出飞入,亲如家人,自然更为百姓所喜爱。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自古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的画卷,是中国农村一道充满诗情的亮丽风景线。

母亲是位温厚、善良而又勤劳的农家妇女。她特喜欢燕子。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三间堂屋,两间厨房,同时竟有三窝春燕。那时都是两扇木门,加上那种锁,门的空隙特大,燕子可以自由出入。尽管如此,母亲每每下地干活之前都要特意用一个小凳子把门顶一下,怕风把门关得严了,燕子出入不方便。即便是这样仍有失误的时候。有次母亲走得急,随手把门锁严了。那时正是小燕子刚孵出时间不长。燕子的爸爸妈妈一天要无数次地给小乳燕喂食。那天却被拒之门外。傍晚等母亲回来时,只见两只燕子在门口飞上飞下,焦急万分。打开门时,有一只小乳燕从窝里掉在地上摔死了,可能是耐不住饥饿失身摔下的。母亲很伤心,也很内疚,那顿晚饭一家人都没有吃好,谁都没说一句话。父亲原本话就不多。第二天,他操起锯子,把木门一扇的上面锯掉了一角,这样以来,无论什么情况,春燕都会出入无碍。这时,母亲脸上才算挂上了笑意。

有一年,家里养了只黄花猫,特乖又惹人喜欢。一天,我们一家人在厨房吃午饭,一只乳燕可能想展示一下自己翅膀的力量。一下子从梁上的燕窝里飞落到地上的草堆上,翅膀扑嗒扑嗒着,黄花猫一跃箭一般冲了上去,母亲随即边喊边跑过去,小燕子被猫爪子扑打了一下,突然受到了惊吓,原本就不丰满的羽毛,每一根都在颤抖着,好像在倾诉着内心的恐惧,好在没有受伤。母亲心疼地捧起那只小乳燕子,又唤回了黄花猫,便一手抓住猫的脖子,把乳燕放在猫的面前,当小猫呜的叫一声,想要去抓小燕子时,母亲便用另一只手狠打小猫的脸一巴掌,待一会儿,小猫睁开眼,看见乳燕在扑腾,又发出呜的声音时,母亲又给小猫一巴掌,这样反复十几次,待到把小燕子送到小猫嘴巴边小猫连半点恶意的反应也没有时,才把小猫放走。从此,黄花猫再也没有对燕子有过敌意和侵犯。不单如此,而且,每年小燕子孵出来时,黄花猫还主动担负着警戒,当别家的猫来到我家,对燕子虎视眈眈时,黄花猫便会奋不顾身地把它们赶跑。

燕子,成了我们家的一个组成。它的冬去春来,它的生卵孵养,都为家人所关注。每年春天来了,母亲搬着手指头算时间,盼望燕子归来,而且每年她的算计都差不了几天,在燕子归来之前,她忙着把屋梁上的蜘蛛网扫干净。燕子回来时,总是会先在母亲的眼前绕飞上几圈,不时发出呢喃的叫声。当冬之将临,燕子要南飞时,燕子又会不停地绕着母亲飞上几圈,象是告别。燕子走后的几天,母亲都放心不下似的,每晚默默地为燕子的远行祈祷。燕子,可算是聪明的建筑大师,垒窝很有人性化和生活化,它一般都比照屋内外的实施或物品的样式。父亲喜欢打鱼,鱼篓挂在家里的墙上,燕子垒窝就比照这个东西,我家厨房里的燕窝就象个真的打鱼篓子一般。又因屋檐下有一个大葫芦,而堂屋里的燕窝则和葫芦一模一样。总之,燕子千方百计和我们的家贴得更紧,和我们的生活相连。燕子的存在,也能给家庭带来温馨。那时,农村的家里没有电视,没有电灯,晚上,点着煤油灯,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着梁上的燕子在窝里露着个头,呢喃之声仿佛在和家人交流,那时寂寞的家庭,单调生活,便会因燕子而生发出许许多多的话题,因燕子而凭添许多生机和乐趣。母亲还经常用燕子衔泥垒窝的例子教育我们,要好好学习,要好好劳动,日积月累,一步一个脚印才会成大器。

春燕,在农村原本是极普遍极平凡的鸟类,过去十有八 九的人家屋梁上有春燕的巢。它因与人和人们的家庭的亲密接触和友好,为人们所喜欢和爱护。然而,这些年,在农村这种对人类、对庄稼有益无害的鸟类的数量在骤减。过去,田野里遮天蔽日的燕舞消失了。现在,谁家里的屋梁上有个燕窝算得上新鲜了。我想大抵有两个原因,一是农村的庄稼、蔬菜施用有毒农药太多太普遍,不少燕子因食有染毒的昆虫而中毒,人们利用剧毒农药杀死害虫的同时也杀害了燕子。加之垄间沟渠及河水污染严重,给燕子的生存带来了恶劣的条件。二是农村的农家由过去的草房改为楼房,即便是瓦房有梁,但大都是粉饰一平,或吊起平顶,遮住屋梁,使燕子垒窝已没有附着,燕子无家可归。春天年年到,春燕年年少,这是怎样一幅令农家忧心的情景。长此以往,人们将会痛失燕子这样的朋友,农村的田园和农家的生活也会因此而失色许多。现在,大家保护环境,保持生态的意识增强,使自然逐步自然,使人与自然也逐渐和谐,农村也正在恢复其美丽的田园风光。

春燕,是绿的使者;春燕,是人类的朋友;春燕,是每个家庭和谐平安的音符。春燕的归来,预示着万紫千红、春意盎然、生机勃发的来临;春燕的归来,又将会给母亲的晚年带来许多的慰藉和欢乐。   

麻雀进城

  儿时的伙伴春生从乡下到城里来访,三杯酒下肚后,话题扯到了麻雀身上。如今“人往高处走,麻雀也进城。”这便是他感慨之余的结论。

  春生在我们儿时的小伙伴中,头脑转得快,有力气,捞鱼摸虾,打鸟逮蛙,爬树下河那是他的拿手好戏。就是学习不用心,三天两头逃学,每次考试门门挂红。好在长就了一幅大骨架,小小年纪便铁塔般的壮实。早些年,他不安心带着妻子孩子种那两亩责任田,跟着人家到东北大庆搞建筑,从小瓦工、小班长干起,后来当了个小队长,手下有50多号人,虽然是在人家大老板手下谋生,但这个小队长的头衔,使他每年收入皆在6000元左右,比一般的工人高2000多,遇到大工程的年份,老板还暗地里塞红包,家里小日子过得透红火。即使这样,春生还不安心,每年到秋末,施工队从东北撤回来,他便带着五六个人,自然是都是本家或亲戚,在家里干起了捕捉麻雀的生意,成了捕捉麻雀小分队的头。十年前,他们主要依靠一张鱼网,两根长长的竹竿和村后龙河滩那400亩竹林起家。深夜,在竹林一端拉起一道天网,几个人从另一端摇晃竹子,驱赶麻雀往网中飞,当麻雀惊恐之中误入网中时,两根竹竿一合拢,网收起来,麻雀便被缠到网中。刚开始那几年,一夜能捕上百斤,每人每夜能分几百只,清晨到家,驰然而眠。老婆孩子起来,负责托退麻雀毛,下午便赶到外贸公司出售。当时,虽然每只麻雀才卖五分钱,但是一夜十几元的收入在当时的农村也是令人羡慕得不得了的数目。这几年,随着麻雀市场行情看好,每只麻雀的价格已涨到5毛钱,除外贸部门收购外,市县各大宾馆饭店也来联系定货。这便使他们捕捉麻雀的低于不断扩大,技术也不断改进,由骑自行车一夜转战几十里,到全配上摩托车,出县出市,一夜上百里,有时还到邻近的山东省转转。

春生他们捉麻雀致了富,发了麻雀的财。但这种艰辛也是别人少知的。跑路和夜里作战,人困马乏自不必说,就单进人家的竹林就是很难的事,大凡竹林都有专人日夜守护,开始他们采取偷袭的方式,时而也奏效。后来护林人发现后,便又递烟,又说好话,再送上十几只麻雀,便可通融。但当这些护林人知道捕麻雀赚钱时,便千方百计加以阻挠。好几次,协调不成,他们中了埋伏,被守护人员追逐,只得狼狈逃窜。现在,他们对一些主要林点的护林人员都相当熟悉,见了面送上两瓶酒或两包烟,便可以入补,随便捕捉了。

然而,这两年,农村的麻雀是越来越少了,即使有也是猴精猴精的,不以捕捉。一个夜里的游击战常常只能捕捉几百只,甚至几十只。麻雀哪里去了?“麻雀进城了。”已在城里考察过的春生很有把握地这样说。是的,这些年,城市里的麻雀确实是越来越稠密,机关大院,街道两侧,绿化带中的冬青、雪松、梧桐等绿化树上,一到傍晚,叽叽喳喳,压得枝条打弯,满地鸟粪。轿车若停在树下,一夜间便被麻雀刷上一层鸟粪。在各个宿舍区,一到清晨,房外的树上,麻雀早早喧闹不止,打扰着城里人的早觉甜梦,惹人心烦。麻雀的这种带有转折性的迁徙,确也值得研究和探讨。麻雀之生存,无外乎两个方面:其一为食,有可供麻雀吃的较为充实的食物;其二为宿,有可供麻雀夜宿和产卵孵育后代的地方。如今麻雀迁徙进城,并不是赶时髦,究其因,不过是食宿所迫罢了。

食与宿,乃麻雀生存之必需条件。就其食而言,农村是粮食生产基地,大面积的良田为麻雀准备了丰厚的食之资源。特别是过去,秋收之后,大面积的冬闲稻田,加之集体打收,粮食散落情况严重,田里、埂上、路边到处都是。农村实行大包干后,农民们收割仔细,颗粒不遗,及时更茬,一年四季无闲田,基本上断了麻雀的食源。与此相反的是,如今城里责又是另一道风景。城郊的亦工亦农亦菜的人们,重菜轻粮,在收种上,丢失散落的情况很多,城里家家户户粮食浪费现象十分普遍。垃圾堆里、大街小巷小饭店、小餐饱附近剩粮剩饭,应有尽有,这都为原来在野寻食的麻雀进城提供了重要的物质条件,使他们不必受展翅远飞之劳苦,不必再顾及老鹰在天之偷袭,何乐而不为。就其食宿而言,过去农民的草房泥墙,屋顶上、屋檐下到处都是麻雀的安乐窝。这些年,农民都盖起了瓦房、楼房,使麻雀无藏身之处,失去了宿之条件。农村的树虽然很多,但大都是落叶树木,秋风一至,空有枝条,麻雀不可栖身。总算有个竹林可做容身之处,却也被捕杀者搞得皇皇不可终日。相反,城里这些年绿化面积扩大,公园增多,且大都是常青乔木,无形中给麻雀提供了天然之宿。特别是城里人的环保意识、爱鸟意识不断增强,伤害和影响鸟类生存的因素正逐渐减少。这大概便是麻雀进城的真正原因所在吧。

春生此番进城,其用意是请我出面帮助他和城里的几个公园、园林厂通融一下,让他们能进去捕捉麻雀,并提出可以花点小钱。我笑而拒之。爱鸟、护鸟已写进了市民公约和环保法规,这个意识不单是城里人要有,农村人也应该有。春生眨了眨精明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吃过饭后,他便回去了。后来听说他解散了麻雀小分队,洗手不干了。

麻雀进城是生活中极其普通的事,但是,麻雀的迁徙,同样也折射出社会发展、文明进步的影子。

 

可爱的抱窝鸡

儿时的农村,那确实是一幅韵味十足的自然和谐的情调画。在院落和街道,在村头和场边,举目可见一只只咯咯叫着的老母鸡带着一群群小鸡在悠闲地觅食,形成了乡村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没有做过科学的考证。可是,一般成年的老母鸡都会在初夏有抱窝的本能要求。开始的表现就是赖在窝里不出来,自个不生蛋还霸占着窝。当然,不是所有的有抱窝意图的老母鸡都能承担起孵化小鸡的责任。所以,尽管一段时间有许多老母鸡赖窝,聪明的主人还要仔细考察抱窝鸡其抱窝是真是假,有无耐心,是否细心。最后选中承担抱窝义务的都是非常痴情的抱窝鸡,个头大并且浑身鸡毛丰满蓬松。一般视老母鸡大小而定,专门找一个窝篮或纸箱做专用抱鸡窝,里面铺上软草,草上放些棉絮或其他羽毛之类的东西。既柔软不易伤害到窝中的蛋,又能保持温度。挑选出二十枚左右个头大、无伤害且新鲜的鸡蛋放在准备好的窝中。老母鸡一旦真正开始抱窝,便非常执着,近乎如痴如醉,可以连续几天不进食,不喝水。还有规律地用尖嘴翻滚着鸡蛋,使鸡蛋能均衡受热。除了偶尔到窝外拉屎外,老母鸡都会一动不动地趴在窝里,而且一直到小鸡破壳而出。

勤奋、细心的农村妇女们都很会照料抱窝的老母鸡,每一天强行把抱窝鸡请出鸡窝,让鸡喝水吃食放松一下。在抱窝鸡出窝后,怕鸡蛋受凉,还急忙用毛巾或小棉衣之类的东西盖在鸡窝上。她们用最通俗语言概括出了抱孵的规律和实际时间:鸡,鸡,三七二十一;鸭,鸭,四七二十八;鹅,鹅,一个月才伸脖。这就是说,鸡蛋要抱窝鸡抱21天的窝方出小鸡,鸭蛋要28天出小鸭,鹅蛋30天出小鹅。如果想让抱窝鸡同时孵化出鸡鸭鹅来,根据这个规律,便先让抱窝鸡抱鹅蛋,再放鸭蛋,最后再放鸡蛋,结果是鸡鸭鹅几乎同时孵化出来。

一旦小鸡破壳而出后,抱窝鸡则会更辛苦,成天带着小宝贝们四处觅食,只要发现米粒、小虫或蚂蚱之类,抱窝鸡便咯咯不停地叫,让所有小鸡都围上来吃。一旦有小猫、小狗来调戏小鸡,抱窝鸡便会双翅展开,脖子毛根根竖起,用铁一般硬的嘴袭击对方,保护小鸡的安全。当狂风暴雨来临时,抱窝鸡又会组织小鸡到安全的地方避风躲雨。真的躲不及的话,抱窝鸡便会就地张开翅膀放松全身的羽毛,让小鸡都钻到身子底下。当雨过天晴,抱窝鸡抖抖身上的雨水,小鸡安然无恙地从抱窝鸡身下钻了出来,仿佛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抱窝鸡爱憎分明,它十分钟爱自己孵化出来的小鸡,对于外来的小鸡则不让它们靠近,更不用说吃到它的嗟来之食。真正等到小鸡长齐了翅膀,丰满了羽毛,完全能独立生存了,抱窝鸡抱窝的使命才算终结。

农家对真正担负孵化小鸡的抱窝鸡格外关照,而对那么些假抱窝或不必要让其真正抱窝的抱窝鸡则会严厉制裁,近乎残酷,几乎家家如此。阻止此类抱窝鸡继续抱窝简单的方法就是用凉水湿透鸡毛,让其降温,浑身哆嗦,便再无心恋窝。有的抱窝鸡连着几天都被凉水浇透仍执迷不悟,就会改用冰冷的深井水浇。有的干脆用绳子把鸡腿帮起来,断了它抱窝的意念。个把星期后,便会以如往常,不久便开始生蛋。

真正的抱窝鸡非常辛苦,非常敬业,非常可爱,值得人们去称赞。抱窝鸡孵化小鸡,成本低,省心省力减少麻烦,同时,又给忙碌的农家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和情趣。抱窝鸡真的好可爱哦!

山村老井

故乡山湾村的那眼老井被填死了。

填的严严实实。

其实不填也没有啥用场了。山湾村家家户户都通上了自来水,谁还会再光临老井口。

老井已经失去了往日之光彩,成为山村的历史。尽管如此,当年的村支书几次想填死老井,拓宽村中的大街,均被村上的老年人给狠狠地顶了回去。特别是九爷,听说要废井,比动祖坟上的土还揪心。拄着拐杖一点一捣地找到年轻的村支书,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有一百个理由不让动老井一块砖,一锨土。

打前几年起,村里的年轻人就嫌全村千把口人都到一眼井里打水,水桶七上八下,水质也不干净,况且你抬我担多花多少力气,多添多少麻烦。于是便兴起了一家钻一个小井,碗口粗的井,一根塑料管,按上个机头,三下压出清澈的水。自此,井绳、水桶便完成了历史使命。于是乎,大家都说好,一传十、十传百,全村每家都拥有自己的小井。再后来,村里办厂请县里来人化验井水,说此地井水含氟量很高,对人体不利。要改水,村里边在山角下修了一个书库,建了个水塔,家家户户又通上了自来水。这还不说,村子里最近和韩国人搞了个合资厂,要铺水泥路,拓宽大街,老井又恰好在路中央,不填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这次年轻的村支书倒没有直来直去决断。他先把村上60岁以上的老辈们都召集到一块,专门商量填井的问题。照理说,村民们对年轻的村支书,对山村这些年的发展变化,人人是打心眼里服气。村里修的水库,水送到半山腰,农田是旱涝保收,山坡上万亩苹果都进入盛果期,千亩茶园也是个“金娃娃”,还办起化工厂、酒精厂、饲料厂等六七个厂子,小小的山湾村,工农业总产值超过了一个亿,乡里有名,县上有号。最近,一位韩国老板来村里考察,看上了山坡上万亩苹果,说这里绝对没有污染,当即拍板要和村里合资办一个果酱加工厂,并要求村里在两个月之内划好厂址,搞好水、电、路三通。年轻的村支书说,这个厂办起来,咱山上那万亩苹果就不愁销路了。生产的苹果酱全部出口韩国,这个厂一年就能帮村里净赚80万元。说得这些爷爷奶奶们直点头。但说一下要吧哺育山村几代人的老井填死了,上年岁的人感情一下子又难以接受。

好大一会儿的沉默。

还是九爷站了出来。他拥护村干部的决策,但他提出要搞一次井祭——一次特殊的与老井诀别的仪式。年轻的村支书答应了,他对村里这些父老们的心情深深的理解。

井,是生命之源。故乡的老井和村子同时诞生。按九爷的说法,是九爷的爷爷辈逃荒到此,饥困之中,大家在山洼里共同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就凭这个梦,便打算定居在此。几十里方圆找不到水,女人和孩子外出要饭,男劳力便饿着肚皮,干了半个月挖出了一眼水井,搭上了三条人命:九爷的二爷,山根,还有苦娃,都为挖井饥饿劳累而死。有了井便有了生命之水,大伙因井而居,倚井建房,一代代生息繁衍,才有了如今这个山湾村。老井和村民的命运联系得那样紧密。抗日那阵子,听说日本鬼子要进村,九爷带头把井口旁自家的两间草屋推到盖住井口,鬼子来了硬是找不到水源,放火烧了村里的房子,把村上人都赶到场上,要大伙交出井,没有一个吭声的。鬼子要用机枪向人群扫射,九爷站了出来。鬼子把九爷吊在场边的大树上,用鞭子抽得个血人一般,九爷还是未吐半个字,凶残的鬼子一刀劈下来,九爷腿上一大片肉掉在地上,鬼子无可奈何地从村子里撤走了,九爷腿上至今还留着尺把长的疤痕。

井,是生活之本。故乡的井和村民们的生活相依相伴。正是有了这眼井,村子才得以存在,村民们才得以生存。多少年来,寒来暑往,老井默默地站在山村中央,一桶一桶地奉献着自己的泉水,村民们在一担一担地索取的同时也增加着对老井的浓厚感情。村上孩子们呱呱坠地洗的第一次澡是老井的水,老年人喝着老井的水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靠着老井,村民们生儿育女,一日三餐,日出日落,年复一年。山村的兴衰发展,村民们的喜怒哀乐都离不开这眼老井。如今,村民们经历了同饮一井水,到自己家各有一个小水井,又到家家户户的自来水的过程,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结束了依赖井生存的历史,对井的怀念和依赖已日趋淡漠了。只有寂寞的绿苔还在井边悠闲地生长,糟朽的井绳还在沉思着以往的繁忙,井口的沟痕还记录着老井的沧桑。

井,是生活情结。故乡的老井一直把山村人的感情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也自打有了那眼老井,大伙一年四季到井边取水,增加了谋面的机会,沟通了彼此的感情。若是哪家婚丧嫁娶,生病有灾,不到一个时辰便会传遍村子两头。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有门路的帮助跑门路,一家有事,全村帮忙。在井边,常见男人帮妇人提水,大人帮孩子提水,青年帮老人提水。那时,不论谁家与谁家,谁与谁之间有点矛盾,但到了井边那是互相谦让,你拉我一把,我助你一绳,恩怨忘却情如一桶清水。

年轻的村支书给这些老年人和老井照了一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合影。老人、老井、老柳,留下了一个充满历史沉重感的画面。之后,九爷从怀里掏出一瓶酒,绕着老井敬了一圈,又绕着井旁的那棵老柳树敬了一圈。那动作,那情感,无异于面对自己过世的父老。敬过酒,九爷扑通一下跪在井边,几十位老人也随之刷地一下齐齐地跪了下来,哭声一片。

举行祭井仪式的那天,我也在场。望着老人们这样的举止,我被深深地震动了。我想,故乡的老井,其实并没有消失。我们的心田里,不正汩汩流淌着它那永不枯竭的清流嘛……

桃花涧里野桃花

       我多次去过连云港锦屏的桃花涧,一直觉得此山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总觉得,每到春天,桃红柳绿时,到此处赏桃花,大都失望而归。与自己想象中的漫山遍野的红桃花海,与人面桃花相映红,相差甚远。甚至觉得,应该大面积的栽植桃树,让桃花涧成为真正意义上桃树的天堂,桃花的海洋。

    昨天应朋友几家之邀,又一次去了桃花涧。因为是清明小长假,游人如织,行走特别缓慢。加之,这次是几家人,还有几个孩子,所以,边走边聊,一改往日的走马观花,匆匆忙忙。

    脚步缓缓,自然看得更多,也会观察更仔细,更真切。心静如水,当然容易动心动情审视和考量映入眼帘的事物。我好像是突然间的发现,其实,桃花涧,山野中,有无数的野生桃花。或脚下,或石头间,或遥远的半山腰,举目可见那些开着小白花,小红花的野生桃花。虽然,很小很小,还构不成花海,还形不成花市。但是,在这山野里,正是有数不清的野生桃花,在山涧中摇曳,在石缝中微笑,象一张张笑脸,象一团团火焰,才使得这山,春意更浓,使得游人游兴更酣。我想,是否连云港的古人因为此山此涧有如此多的野生桃花,故以桃花名之!可以说,这是我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彻底动摇了我对桃花涧曾经的概念。  

因为这个发现,我想进一步考证我的感悟。我便多次有意识地靠近这些分布不规则的野生桃花,仔细观察,也站在岩石上,眺望远处山涧中簇拥着的或成簇,或成团,或成片,红白相间的野生桃花。当我走到一段很狭窄的小山涧,一簇一簇的野桃花,正好和我的脸擦过,我不禁把脸颊贴近这些小桃花,闻闻,没有花香,也没有芬芳。但是,仔细看看,每棵的根系都非常的发达,非常遒劲,非常结实。它们生长在山石夹缝间,和山体,和岩石紧紧相拥,不挑剔,不埋怨。尽管它们生长十分缓慢,也许经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枝条虽小,但是刚劲有力,花儿不艳,但是清新可爱,一枝一叶,沧桑感非常深刻。这些花默默无闻,无怨无悔。不争春,不争艳。一年四季,就是开一次花,花期也很短。之后,它们就是山涧中极普通极普通的植物。然而,在一季之春。它们,用自己哪怕被人们极易忽视的枝条,极易漠然的花瓣,和着这漫山遍野的其它的花草,树木,一起编织成桃花涧春天的风景,一起装扮着桃花涧美丽的春天,这就是,桃花涧真正称为桃花涧的根本和底蕴。这就是,桃花涧真正的美丽!至此,我算真正读懂了这座山,这个涧。我对桃花涧的野生桃花生于岩石之间,傲然开放,装扮春天,并为此山此涧正名,油然而生敬意。

我无数次,对着野桃花发呆,先细心拍照,后沉思良久。朋友的孩子无不好奇地问我:伯伯,你为什么对这些小小的野桃花用心欣赏,感兴趣啊?我没有掩饰,很直接,很动情地告诉了孩子。这些野生的桃花,珍贵之处,在于,它们没有任何外在的帮助,没有人给上肥,没有人给浇水,没有人给剪枝。它们是彻底的原生态。正因为原生态,才没有污染,才纯洁,才高尚,才值得敬仰。野桃花,靠它们的执着,靠它们的坚持,靠它们的坚守。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几十年,上百年,不断实现着它们多彩的梦,完善着它们高尚的生命。这些野生的桃花,它们同样是精彩的一生,完美的一生,同样是挺起脊梁傲然挺立的一生。因为它们的存在,山美丽,涧深邃! 

真没想到,那个孩子回答我的更精彩:伯伯。其实,不要说它们也很美丽,即使它再卑微,重要的是你发现它,欣赏它,它就是美的化身。

是的,美丽是一种认同,是一种感受。但是,美的东西,也有一个共同接受的基本界限,也有一个永恒。那就是:有美丽,同样也有灵魂。

桃花涧归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仰望桃花涧,我仰视那漫山遍野的野生的桃花。因为它们天然,因为它们圣洁,因为它们坚贞,成为桃花涧山的脊梁,涧的魂魄!因为它们的存在,桃花涧才成为连云港人千百年来追梦的圣地!

作者简介:李东,19568月生,赣榆人,汉族。197610月参加工作,1978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研究生毕业,中专校讲师职称。曾担任企业党委秘书,县委党校讲师,县委组织部秘书科副科长,市委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研究室主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党校校长,市教育局副局长,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市政府督学,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现为市教育局调研员,市党史学会会长,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农民日报》、《新华日报》、《扬子晚报》、《连云港文学》、《连云港日报》等报刊发表小说和散文50多篇。有《吴大伯下扬州》、《院内有个喜鹊窝》、《麻雀进城》、《哦,甜甜的榆钱儿》、《河流的回忆》、《山村老井》、《春燕归来》、《萝卜的诗篇》、《爬满葫芦的草屋》等。曾于19834月参加全国农垦文学讲习班,19857月参加中国当代文学讲习班。也曾主编过《连云港党建》、《连云港史志》、《连云港年鉴》。2013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26万字的《东风徐来---李东文集》,共收集了本人在各类报刊发表的小说、散文、杂文和时事评论等100余篇。

(编辑:王军先)

散文天地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散文天地:

  • 下一篇散文天地: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章
    周维先:写给小孙子的一封信
    张文宝:我是上海一只蚂蚁
    赵可法:躲节(外五篇)
    梁洪来:多彩的大理(外六篇…
    李洁冰:八月银川行
    宋晓红:为荷而来(外两篇)
    高丽萍:青春•岁月(外…
    徐艳玲:用孩子的童心看世界…
    顾  雪:大伯先生(外四篇)
    诸葛绪德:过去的文友都去哪…
    16061484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主办 主编:张文宝 副主编:蔡骥鸣 站长:王军先 连云港作家网版权所有

    投稿邮箱:lygzjw@126.com 工作QQ:1053260103 连云港作家QQ群:322257118 连云港市散文学会QQ群号:433604695 苏ICP备16061484号
     苏公网安备 3207050201020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