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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  雪:大伯先生(外四篇)
作者:顾  雪    散文天地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1500    更新时间:2014/8/5    

 

大伯先生(外四篇)

 

顾 雪

 

大伯先生去世的时候是一个阴雨的晚间,父亲打电话给我,只说了一句:“你大伯走了。”刚从一个热闹聚会回来的我,足有两三分钟没明白什么意思。待到清醒,问及原因,不是肝硬化已经控制了吗,不是做医生的堂姐每天为他护理吗?“这么多年了,一直憋着一口气呢。”父亲叹息。一时无语。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提大伯,我无意伤害任何一个当事人,也许,个中的隐衷,不是局外人所能明白的,今天的我,只是作为一个学生,为他温和良善的品行,予以纪念,仅此而已。

先从这个称呼说起吧,大伯是我父亲的堂兄,我见过他过去的照片,英姿勃发的少年,满是儒雅温文之气,用村里人的话说,看着就是个文化人。大伯自幼家贫,初中毕业,身为长兄,顾念家中老幼,以民办教师身份执鞭村小,薪水微薄,只好半教半农,奉养父兄。年少顽劣,我每每被母亲拖着扫帚满村子打。大伯抚着我的头对父亲说:“该上学了,收收性子。于是,我就背着母亲塞给我的书包,不情不愿地去了学堂。一黑板的蝌蚪文太无聊了,“大伯,我要上厕所。”我大喊。小伙伴们哈哈大笑。大伯转过身来,严肃地打量了一下课堂,转而平心静气地对我说:“在学校喊先生。”哦,我顿时安分了许多。私下里,我就称大伯先生。

说是村小,其实不过一间瓦房,两排废旧木板拼凑的课桌,两排泥塑的小几,凳子要学生自带的。二十来个孩子,大伯负责一切事务,所有课程。正式入学,学费每年十元,孩子太小跟着玩的不收费。我就做了一年的随学。大伯深信,孩子随学,耳濡目染,可算作初步启蒙。二十来个孩子里,正式学生只有一半,多是家中老大上学,小的顺便也带来课堂,解决父母后顾之忧。这样一来,家长也很乐意。大伯先生脾气十分温和,语文、算术课之外,他还会带我们抑扬顿挫地朗读《三字经》、《子弟规》、《唐诗三百首》,在那个报纸杂志都稀缺的年代里,我第一次被歌谣一般优美的词句吸引了。

大伯先生对写字要求严格,背要坐直,离桌一个尺子的距离,铅笔握到别人不易拔出为准。大伯先生手拿一把戒尺,不时在某个偷懒松懈的学生背后敲打,大大的田字格中满是我们改了又改的汉字。一篇作业写下来,铅笔早秃了。课间无事,大伯先生会帮我们削铅笔,腾挪流转,一把小刀被他运用自如,片刻,一支铅笔就被削得挺拔英姿,笔芯粗细适中,让人看着不忍下笔。

秋冬季节的学堂是寒冷的,坐在凳子上只消片刻,手脚就冻麻了,更别提写字了。每当这时,我们的体育课就自动提上了课程,大伯先生把我们带到教室外墙的背风处,以老鹰捉小鸡的串联分成两组,不分头脚,互相推挤,谓之“挤油油”,一会儿,一个个都热得手脚舒展了。看着我们玩开了,他再抓紧时间批改我们的作业。

一次,我们正围着大伯削铅笔,婶娘骂咧咧地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大伯一通臭骂,我们都傻愣愣地看着,而大伯只是若无其事地对我们说,你们出去挤油油吧。我们都低着头走了。

一年后,我升了二年级,离开了村小,听说大伯得了肝病,一张脸黄如草纸,我去看他,带着我的奖状,他很高兴,留我在家吃饭,又送了我一些纸笔书籍。等我向父亲炫耀时,却换来了他的一声叹息。

后来,村小整顿,大伯有了一次由民办转公办的考试机会,为了三个次第上学的子女,大伯带病备考,却一次次落榜。再后来,村小合并,大伯就此失业在家。以后的好几年,我也习惯了大伯病情的反反复复,以为总会好的吧,或是也不至于更坏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伯先生是上大学前夕,作为村里第二个大学生——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哥是第一个,临行前,父亲请他来家里吃饭,酒自然是不能喝的,父亲让我以茶代酒敬他,大伯先生说了很多话,父亲什么也没说,一个劲地说:“哥,你多吃菜。”只记得,那天的最后,父亲流泪了,大伯一如平常地微笑和蔼。

仅两个月,大伯先生就走了,“瘦的没人形了”,母亲抹着眼泪说。按照大伯的遗愿,他不进祖茔,就葬在村小旧址的小河边,宽大无私的地母,安息一个孤苦的灵魂吧。

鬼故事三则

 

水 鬼

小时候,母亲经常告诫我,不要到河里游泳,河里有水鬼儿,都是原先溺水的冤魂,整天没事就等着拉个替死鬼自己好投胎呢,倘若河里漂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东西,可千万不能好奇地去抓,母亲说,曾经有一个小孩子,七、八岁了,长得非常可爱,趁大人不注意跑到河边玩,忽然发现离岸不远的河面上漂着一朵莲花,很是好看,于是,他就下水去摘,谁知,刚要够着,那莲花却往河中移去了,小孩子再往前两步,刚要够着,那花又往河中移了,结果,小孩子一个失足,掉水里淹死了。那些花呀鸟啊的都是小鬼儿变的,专门欺骗小孩子的。

我对如此生动的鬼故事半信半疑。母亲又说了一个例子:伏天的中午,四下无人,东村的二蛋下田回来,顺道到村东的小河洗澡消暑,洗着洗着,觉得水底下有人抓自己的脚往下拖,力气还很大,二蛋慌了神,拼命往岸边游,等到上了岸,发现自己的脚踝上满是抓痕。后来,我就怀疑那次二蛋应该是游泳时突发脚抽筋,至于脚踝的抓痕嘛,农家的小孩子常趟杂草,别说脚踝,腿肚子上都有伤痕。或许,我就是一普通人,多达十来次的溺水经历中竟从未有过类似奇遇。

冤 鬼

说起鬼故事,能说会道的德老叔能给你滔滔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最典型的一次就是那次“南坡遇鬼”。说是一年秋天,德老叔去南坡割芝麻,口渴了,就到田边的沟渠边低头喝水,谁知,刚一低头,忽然,好像有人在后面用力按他的脖子,回头张望,没人啊,再低头喝水,那双手又来了。妈呀,当时,德老叔那个害怕啊,撒丫子就跑。逢人就说的德老叔总会不无自信地加上一句:“我猜啊,可能是二民子搞的鬼,你想啊,当年跑反被活埋了,就在我那芝麻地附近呢,死得那么冤枉,是个冤鬼儿呢,出来作祟啦。”听者深以为是。

那年,咱村还是生产队呢,那个村西二妮儿他爸——大头那时是生产队的拖拉机手,麦收时节,带夜耕地,忽然觉得身后的耕耙有点不对劲,扭头一看,呀,一个半大小子正蹲在耙上呢,大头当时那个魂飞魄散啊,打开前后大灯,加大油门,没命地往家跑。“你说啊,那块地的北面就是乱坟岗啊,肯定是哪个冤死的小孩啊。”德老叔如是解释。每当一人走在乡间的夜路上时,我还是如惊弓之鸟一般左顾右盼。前年,德老叔去世了,带着十里八乡的奇闻异事入了土。

鬼打墙

饶舌的花婶,以泼辣闻名乡里,一次和邻村的李寡妇吵架,楞是把对方骂得寻死觅活,是个厉害的角色。然而,德老叔早年关于“鬼怕恶人”的理论却在花婶这失灵了。说是一个大日头的中午,花婶从南村的娘家回来,为超近路,途径烈士陵园,日日走熟的麦田小路,走着走着,忽然就找不到路了。恰好狗子的舅舅在河边割猪草,只见花婶一个人在小路上来回的走,很是奇怪,就喊了她一句,花婶才如梦初醒。事后,老人们说这就是“鬼打墙”啊。

貌似调皮的小鬼儿在你面前设了一堵墙,让你看不见前方的路。后来,我看了很多魔幻武侠剧,里面也有类似在一个人面前设置一道光影,以达到障目之效果,想来,才艺方面,人鬼确有相通之处。这件事以后,泼辣的花婶变成了另一个人:说话柔声细气的,待人接物也和气得不得了,也算是遇鬼事件的一个额外收获吧。

“不知道为什么,早些年,有这么多奇怪的事情,现在没有了。”母亲感叹。

 “许是现在人比鬼还多了。”我笑着说。

   呵呵,笑话而已。

 

摆渡阿鲁的故事

                               

阿鲁算是半个傻子,六七岁时生病发烧,家里穷,没钱医治,烧成了个傻子。阿鲁是个勤劳的老实人,不怕苦不怕累的有的是力气,村里人找他帮忙干活,他总是乐呵呵地跑去,扛粮包、打地基、垒猪圈,只要主人家一顿好吃的就行。

起初,阿鲁闲来没事时喜欢去村头的渡口玩:看往来的行人,看到漂亮的姑娘,阿鲁会笑嘻嘻地吹口哨,都把姑娘吓得花容失色逃之夭夭。

“阿鲁,帮我摆渡,我替你找个媳妇。”摆渡的阿公一边捶着酸痛的背,一边笑眯眯地说。

阿鲁嘿嘿地笑,不说话,却真的帮阿公撑起了船。不管刮风下雨,吃完饭就往渡口跑。

“这傻小子,还真的上了心呢。”阿公说。

撑着撑着,阿鲁似乎喜欢上了摆渡这个活儿,阿鲁撑船很卖力,拿起竹竿用力一点,船就离了岸。中流风大时,阿公一个人有点吃力,阿鲁就会很显摆地一边哇哇叫着抓住缆绳,两条腿绷成八字形,船就稳稳地前行了。阿鲁很得意自己的成就。傻子阿鲁也是有点小心眼儿的:有的人小气,会故意装作忘记,不给过路费,准备推车走人,阿鲁就立刻把船划回去,就是不靠岸,直到人家拿出钱来,再送上一根香烟,才呵呵笑着划靠岸。

“臭阿鲁,死阿鲁,抠门娶不到媳妇。”行人不解气。

阿鲁立刻就急了:“阿……阿……阿公……给找……找媳妇”。

“阿公骗你的。”

阿鲁歪着头,瞅着人家,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阿鲁沉默了。阿公发现了他的沉默:阿鲁,怎么了啊?”

“媳妇……媳妇……”,阿鲁像个讨要玩具的孩子。

“乖阿鲁啊,你的媳妇出去挣钱啦,挣钱就回来给阿鲁买很多好吃的。”

“呵呵呵呵……好吃的……阿鲁要好吃的……”阿鲁顿时又高兴起来了。

再有人逗他:“阿鲁,你媳妇呢?”他就会很骄傲地跟人说:“去挣钱啦……买……买买好吃的了。”

后来,阿公生病去世,上游的邻村也开了一个渡口,渡口的收入大幅减少,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个收入微薄的活儿,村里商量了一番,决定让阿鲁负责这个渡口——反正他也没有正当的职业。

于是,阿鲁就成了渡口的主人,阿鲁算是有了一份工作。阿鲁对钱没什么概念,不管是一毛钱还是一元钱,回家后全交给母亲。他的乐趣在船上。

一次,一个流浪的哑女经过阿鲁的渡口,喜欢阿鲁的船,留了下来。于是,阿鲁有伴儿了。

“媳妇挣钱回来了?”有人这样取笑阿鲁。

 “呵呵……呵呵……回……回来了……阿公找……找的媳妇”。对阿公的许诺,阿鲁深信不疑。

阿鲁对哑女百依百顺,哑女好吃懒做,走街串巷。今天折弯了大头的枣树,明天踩了兰婆的瓜架,阿鲁就拿着几条人家炸晕了的草鱼,涎着脸皮到人家门上,啥也不说,满是讨好的笑。人家理解他道歉的意思,往往也不好和他计较。

两年以后,哑女怀孕了,村里的人看到阿鲁就说,阿鲁好福气啊,傻人有傻福。阿鲁只知道嘿嘿地傻笑,更加卖力地摇船,哼着荒腔走板的山歌,高兴起来,过船费都不要。

七月的一个夜里,突降暴雨,多少年不遇的大暴雨。水位渐逼阿鲁砌在河岸的小屋,惊醒了的阿鲁娘赶紧喊阿鲁照看渡船,忙乱中,行动不便的哑女一个脚滑,跌进了湍急的水流。渡船的缆绳也被山洪冲断,和哑女一起不知所踪。

阿鲁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那是村人第一次见识阿鲁的哭,他站在洪水冲刷后的小屋门前,对着依然浑浊的河水,跺着脚,哇哇狂叫,涕泪横流,年迈的老娘寸步不离,生怕他掉到河里去。阿鲁也是有悲伤的啊。

哑女走后,阿鲁变得更傻了。不像原来那么爱笑,只是每天在渡头呆坐,一坐就是一天。渡船没有了,哑女不在了,草屋还在,阿鲁就那么日日地坐在河边,困了就睡在小屋里,饿了就回村子,阿鲁成了个吃百家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村民忽然意识到阿鲁已经好久没来要吃的了。有人说,几天前看见他坐上了一辆摩托车,还有人说,昨天还看见他在河边洗脚。总之,阿鲁失踪了,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再后来,政府在渡口建起了一座桥,桥很宽,很高。关于大桥的名字,村民们都说,就叫阿鲁桥吧,希望阿鲁能找到回家的路。

从学六记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有些人,有些事,收藏在时光深处,历久弥新。人说,人老怀旧,看来,我的确老了。就以尚算清晰的头脑记下从学廿载以来,尚未忘怀的几件事,献给曾经的岁月。

在隔壁的二宝妈第两百零三次拖着被我打肿了脸的二宝诉到父亲的面前,盛怒的父亲吧唧踢了我一脚,扔给我一个印有红五角的军绿色的书包,把我赶到了村里学堂,从此,我开始了混沌的从学生涯。

学堂位于村西的小河边,一间草屋,一方坑坑洼洼的黑板悬于前方,四排缺胳膊少腿的书桌坐着交了二十元学费的正式学生们,而像我种半道插班的被戏称为学生混混,“没开窍呢,先跟着玩一年,明年再正式入学吧。”父亲对大伯先生说。草房书舍年代久远,梅雨季节,头顶的某个地方总是漏雨,我就拿了铁制的文具盒接在下面,眼睛不错地盯着雨点落在铁锈横陈的文具盒上,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功效。

家里有父亲收藏的《隋唐演义》、《西游记》、《精忠岳传》、《杨家将》之类的旧书。下雪的冬天,乡下人百无聊懒,就围着火堆听父亲读书,父亲读得累了,就试着让我读,一帮子叔伯爷爷辈的的老头子微笑着捻须以待,于是,头皮一硬,王侯将相的金戈铁马被我以简洁的模式朗读了出来。“慢点,慢点喽,刚才你说的是那个谁被擒了?”总有人故意逗我重读一遍。不认识的字就以“嗯啊”的代替过去,“嗯啊”得多了,众人就一起哄笑起来。

农村的学校除了寒暑假,还有农忙假,每逢麦收或秋收时,学校会额外放假两周,让学生回家帮父母农忙。因为老师家里也有庄稼,所以我们有时也会被老师“拉壮丁”回家割麦子。二三十个小孩子自带镰刀,蹬着自行车,随着老师下田割麦子,场面还是较为壮观的。别看一个个在家懒得油瓶都不扶的,在老师面前还是极力表现的,一群嘻哈哈的孩子如黑云压城的蝗虫一般分散到田里,伴随着追打嬉闹,少刻功夫,几亩的麦子只剩下了高高低低的麦茬,父亲羡慕地说:“还是当老师好啊,收麦子就不用那么累了。”于是,我豪气万丈地说:“爸,你放心,我长大了要当一个老师,每年收麦子喊学生帮你干活。”可是,我至今也没能当上老师,更谈不上帮父亲收麦子。

九十年代,村小校舍改造,学堂就搬到了村委会的三间瓦房里,班主任李先生提来了一块活动小黑板,带领我们将屋主的十几口袋粮食摞在墙角,这就是我们的教室了。李先生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民办教师,一年四季总穿着一身深蓝的中山装,不苟言笑的样子。李先生批改作业的空当喜欢打瞌睡,纵是三九严寒,也不例外。私下里,我称之为“爱睡先生”。而我作为一个半吊子好学生又总是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于是,每当李先生昏昏欲睡之时,我就会偷拿半截粉笔伸在他的鼻子下,等到他被呛得醒来,立刻缩回手,装作没事人似的接着读书。终于有一天,一个和我打架的小伙伴告发了这一忤逆行为,于是,我被罚站了整整一个早读。被小伙伴嘲笑的我感觉很是伤了面子,赌气很久都不愿意举手发言,多么好笑的少年意气啊。多年以后,回乡偶遇李先生,他已经是个失业的老头子了。当年那件蓝色中山装已经洗作灰白,只是腰弓得厉害,乡间的土路让他步履蹒跚,脊背弯成了九十度,见到我,他很激动:“听说你上了大学了,不错啊!好好努力啊。”我看着脚尖,惭愧地无地自容。再后来,听说,他老年痴呆了,谁都不认识了,加之一贫如洗,儿女都不愿意管他。如果真有穿越这回事儿,我想回到二十年前的教室,帮他糊住前排那个漏风的窗户,让他美美地睡上一觉。

父亲现在总会笑我动辄神叨叨的,胆小如鼠。我知道他所指的是就读于陈中的那几年,现在想来,只能用少年血气,无知无畏之类的词可以解释那时的勇气。陈中是离家三里路的中学,确切地说,是六七里左右,一个村子的学生在阡陌交通、沟渠相连的田野间走出了一条直线最短的距离。正如鲁迅说的,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所以,从家的这一端,穿过田地、经过一片无名的烈士陵园,再横跨一条旱期居多的小河,就能看见学校围墙和飘于其上的红旗。初中上晚自习,六点十分开始,八点半结束。赶上秋冬时节,除了远近偶尔的犬吠,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夜幕笼罩下,日日走惯了的麦田水沟,感觉总有些不同的。最不好过的是下雨的晚上,细雨潇潇,唧唧虫鸣,伸手不见五指,凭借手电,也只能照见左右两米的距离。仅容一人通行的田间小路两侧都是半人高的庄稼,裤脚擦过庄稼的刷刷声在黑夜里听来,总有几分惊心。一只过路的野兔或蛤蟆,附近河沟里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都会虚惊一场。最难熬的是那片陵园,二三十个高高低低的土坟头犹如伺机而动的怪物蠢蠢欲动,好几次,不争气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母亲教我,觉得害怕时,要抬起头,千万不要回头。小孩子的阳气发于额头,鬼怪害怕。于是,我就努力抬起头,以仰角120度的姿势仰望夜空。来接我的父亲每次都会对我的怪摸样哈哈大笑。其实,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向父亲承认,不是我的胆子大,而是我料定了他就在前方的不远处等着我呐。

转眼就是很多年,荣辱得失,功名利禄。无数个辗转无眠的夜里,忽然发现,我所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会溺水、会打架、会逞强、会在亮如白昼的月夜下玩到深夜的小孩。纵是世事变幻,岁月绵长。那些时光,那些人,永不能忘。

鱼汛往事

    一直以为,家乡的那条河里的鱼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记忆中的鱼汛出了无数次,鱼儿却总不见减少。

所谓鱼汛,就是俗称的“出鱼儿”,多在汛期,上游降水增多,提闸泄洪,水流湍急,冲击河底泥沙岸边水草,河水变浑,各类鱼虾被呛出水面,成群结队,顺流而下。因伴随汛期洪水,时间短暂,鱼儿数量众多,称之为鱼汛。最早发现鱼汛状况的往往是河边的摆渡人或是早起的放牛娃。“出鱼儿啦!”一声吆喝绝对比“狼来了”还要有冲击力,顷刻间,一村子的老老小小肩扛手拎着各色捕鱼工具冲向河边。男人腋下夹着轮胎甚至两三个塑料油桶以备凫水之用,妇女和小孩赤脚背着鱼篓或是手提着水桶头顶脸盆充后备之军,浩浩荡荡,大青年小媳妇,嗔笑怒骂,热火朝天,煞是热闹。

鱼汛之时,由于上游河水冲击,鱼儿耐不住浑水,成群结队地游出水面,所以,这时捉鱼无需高超技巧。各人视自己手头的工具,或凫于中流,或立定岸上,或逡巡浅滩。挑战中流的多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腰缠一个破旧轮胎,提溜一个鱼舀子,低头一个猛子,已立定于水中。“鱼头,鱼头,身后、身后……!”岸上负责提鱼篓子的大姑娘小娃娃一片尖叫声。鱼游水面,立于岸上,能够看得见整个鱼头,所以,一群鱼儿远远游来,在岸上的人看得最真切。随着岸上人群的提醒,小伙子左冲右突,俯仰捡拾之间,几条横冲直撞的鲤鱼已随网兜离开水面。用手捞起,嚯,足有三四斤重。不远处又一群鱼来了,小伙子来不及欣赏,振臂向岸边扔去,几条鲤鱼伴随着淋淋水珠,在空中划过几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负责捡鱼的自己媳妇的脚下。随着鱼群的增多,弧线渐渐密集起来,岸上的小媳妇有点应接不暇起来,“慢点扔啦,刚才那条大鲶鱼都扔水里去啦?”

“大头这是替你放生呢!”一旁将散网抛入水中,抽空点上一支烟的汉子不忘调笑几句,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能够在鱼汛之时使用撒网捕鱼的都是捕鱼的能家里手——单看一个网撒开的弧度形状就可判断网下的成绩,这不,半支烟的功夫,汉子就自信满满地开始收网,轻拢快收,网看起来很沉,伴有不断地震动,这是有大鱼的信号了,“不要吵啦,晚上请我到你家喝两盅,送你几条。哈哈哈”。汉子一边笑眯眯地揶揄了一句。一边沉稳而迅速地理网、捡鱼。很快的“哗”的一声,网又下水了。

至于手拿网兜笊篱甚至赤手在浅水滩摸索的大多是不谙水性的小孩妇女,鱼儿喜欢水草茂密的浅滩,被洪流冲向岸边鱼儿被水草裹挟地昏头昏脑,就是赤手空拳也很容易抓住,有经验的少年会两两结对,一个外围蹚水赶鱼,一个里层张网守候,收获也不容小觑。

关于早期鱼汛的繁荣,我母亲的右手虎口就是一个明证,有一年的鱼汛出了很多鱼,家里逮了很多很多鱼,母亲对着几个大盆子,坐在院里里整整收拾了三天,房檐上,树枝上,篱笆上,鸡圈、牛槽、猪圈上晾晒的都是腌渍好的各种鱼儿。半个月时间,村子里弥漫的都是鱼腥味儿。如今,每逢阴雨天气,母亲就会一边捏着肿胀酸痛的虎口,一边抱怨:“都是鱼汛惹的啊!”

有一次的鱼汛,全是小青虾,铺天盖地的全是大大小小的青虾,一群小伙子在水中严阵以待了半天不见鱼的影子,岸上负责捡鱼的小孩就喊起来了:“虾子,草里全是虾子!”原来这次水流速度太快,洪水冲刷过后,迅速落潮,湿漉漉的草丛里全是青虾在欢欣跳跃。碰到这种鱼汛,比起小孩的灵巧,七尺汉子就甘拜下风了。一时间,全村人全匍匐在岸边的草丛里,瓮中捉鳖一般地从容。虾子好捉可不不好盛放,放到盆里会不断地跳出来,更有小孩子的手会被虾子尖尖的触角磨破,手疼了还舍不得停下来,于是,一边哭,一边扒拉着青虾。一时间,笑声、哭声、尖叫声,人声鼎沸。

小河的博大丰富不仅于定期的鱼汛,就是平时,闲来嘴馋了的乡民,提上一支网,遛到河边,赶在家中女人刚拍好几块锅贴的时间,就可以带回两碗小杂鱼下锅水煮,等到沾了半截鱼汤的小饼渐成金黄,就是美味的小鱼锅贴了。清明螺,赛于鹅,如果不赶时间,还可以捞上一盆田螺,除去尾部加料水煮,端出一壶烧酒,啜上一口田螺,咪上一口酒,悠然回味上半天,真的给个神仙都不做。

近些年,村里的青壮年日益减少,留守的多是老人小孩,听说,还经常闹贼,白发的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盗贼大摇大摆地将粮食家禽之类掳走,偶有鱼汛,想来也是不复往日的热闹。怀念那些时光,那些有关鱼汛的往事,那些物质贫乏的时光,一条河,以它的博大滋养了多少岁月静好。

顾雪,籍贯安徽泗县,现居江苏灌南。奔四主妇兼上班一族。06年大学毕业,做过一年教书匠,07年就读南京师范大学,攻古代文学专业。2010年来灌工作,在报刊发表作品数篇。

(编辑:赵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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