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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红兵:多少悲情入酒杯(外八篇)
作者:武红兵    散文天地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4037    更新时间:2014/3/14    

 

多少悲情入酒杯(外八篇)

武红兵

硕项湖怀古

    刘凤诰的“一城山色半城湖”,苏子瞻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杜牧的“二十四桥明月夜”,这些千古绝唱,象一张张精美而隽永的名片,总能勾起人们对这些城市湖光波影的无限遐思。当流连在湖滨的秦街汉庙里;驻足于湖畔的唐槐宋柳前;陶醉着湖心的明船清舫时,一个个神奇而美丽的传说,总是久久的拨动着人们的心弦。独特的乡土风情和厚重的历史文化,每每让异乡人惊叹不已,也时常撩拨起我心底里的那股怀古之情,不由对家乡古硕项湖的消失感到深深的息。

    济南的大明湖、杭州的西湖、扬州的瘦西湖,这些城市怀抱里的宠儿,在我眼里,是那么驳杂、妖媚、阴柔,弥漫着浓浓的粉脂气,而古老的硕项湖是大海的后裔,是那么简约、豪迈、粗犷。千百年来,它义无反顾承受着黄、淮的惊涛骇浪,也造就了它的悲壮性格。

    正是这种幽古之情的驱使,在秋风归雁之际,带着三分酒意,独自向渔场口村探寻硕项湖的古意。过西湖闹市,穿五排旧巷,越盐河大桥,沿南外环,约五六里,一大片徽式建筑把城市新景和乡野风情泾渭分明的展现在眼前。又前行数百步,便是硕项湖备用水源工程地——古硕项湖的东南岸。

    站在宽阔的大道上,眺望着辽阔的四野,远村似岸,平林如苇。那烟波浩淼、千帆竞流、鱼跃莲动、鹭起雁落……的大湖,仿佛就在眼前,心中忽然想起了那个古老而怪异的传说。

    《神异传》载:“秦始皇时,童谣云:‘城门有血,城将陷没。’有一老母闻之,忧惧。每旦往窥城门,门传兵缚之。母言其故,门传兵乃杀犬以血涂门上,母往见血,便走。须臾,大水至,郡县皆陷。老母牵狗北走六十里至伊莱山,得免。”伊莱山就是今天的伊山。古老的神话传说,给硕项湖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仿佛也预示着它多蹇的命运。古时的人们对自然现象总怀着一种敬畏之情,因此,常把大自然对人类文明的肆虐当成是神灵的发怒。

    考古学者研究成果表明:4000-5000年前,硕项湖是一片古浅海湾,是自然力的作用把它演变成潟湖。近年来,渔场口村出土的一些残缺的古陶片,有力地证明了硕项湖区的上古文明。如今高山仍在,大湖无觅。我们在惊叹于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同时,更应对人类文明征程进行反思。

    沿着周口河堤慢慢前行,远处耸入云天的高楼,不正如诗人眼中的“大伊如髻小如鬟”吗。不由的勾起了我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古远记忆。

    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载:硕项湖县西北百二十里,湖东西四十里,南北八十里,与海州沭阳、赣榆接境,亦曰大湖,又谓之石湖,一名硕灌湖。

    正是大自然的恩赐,东夷古人“逐水草而居”,开始了他们的文明征程。秦始皇立石的东门,距古硕项湖仅百里之遥。岁岁入贡,年年来朝,率土之滨的人们自然成为一代帝王的臣民。湖畔的人们也逐渐融入了黄河文明的大家庭。

    硕项文明真正为世人注目,源于一个悲剧人物——李广利。汉太初年间,挥戈大启汉山河的刘彻,却敌不住绝代佳人温柔梦乡的缠绵,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这位贰师将军带着皇姐夫的赏赐来到湖滨筑城,整日携妻带妾,泛舟买醉,却始终忘不了京城的声色犬马生活,还妄想着有朝一日成为当朝一舅,哪能静心去感受硕项湖的乡野之趣。当提心吊胆的喝着大漠马奶时,他才回味起大湖的鲈鱼堪脍。那时,一定对变节避祸的生活悔断青肠。使人不解的是,出生音律世家的他,怎么也该留下几句楚风汉韵,可惜史料全无记载,也许硕项湖东南岸城头村遗址的发掘,将会揭开这一历史谜团。今天,盐河畔海西公园还立着李广利塑像。李广利他远征大宛,加深了汉朝与西域各国的关系,为后来西域都护府的设立,奠定了强实的基础。班固在《汉书》中将其与张骞并入一个列传中,是史学家的卓识。

    清澈的小河中泊着一叶孤舟,瑟缩的秋风吹得残叶纷飞,转眼间落入水面,渐渐的漂向远方。历史的人事变迁不正如落叶流水一般吗?在时间的长河里,渐行渐远,直至湮灭。

    故国尚存遗址,大湖哪有觅处?我时常在秋风卷帘的孤灯下,搜寻着躲在浩瀚古籍中的硕项湖的身影;在夏雨敲窗的夜晚,遥听着如泣如诉的涛声。平静时,它躺在江淮大地的怀抱中,过着悠哉悠哉的隐士生活;但,动荡时的惊涛骇浪,让无数豪杰搵一把清泪。

    千古以来,硕项湖区时常成为刀光剑影的战场。“涟湖湖水跨三丘,安东沭阳逮海州。”涟湖,是一些徽商对硕项湖的称法,正史未见。涟水,宋置军,自古为淮东军事重镇;沭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海州,古九州之一的青州之域,依山傍海扼苏鲁咽喉。作为连通涟水、沭阳、海州三郡的硕项湖以及其所在的海西大地,自然成为诸郡不可小视的腹地,也就不可幸免的遭遇了一次次战争的洗礼。

    南北朝、两晋、三国时,曾在这里发生多场战争。魏收《志》:“武定七年,分襄贲县地置海西县,属海安郡。梁承圣末,吴明彻围海西,不克,引还,即此。”《读史方舆纪要》载:“建安初,先主保广陵,与袁术战败,屯于海西。”……透过史书的片言只语,我们仍能感受到当年硝烟弥漫的场景。建安元年,这位皇叔一路狼奔豕突来到海西时,已经困顿至极。面对横无际涯的硕项湖,怎能不老泪纵横呢?思前途之渺茫,恨时运之不济,叹命运之多舛。此时,我耳边回旋起杨洪基那沧桑的歌声:“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旧时,硕项湖东岸的龙沟附近,还存有刘备屯兵处的石碑。

    民间传言,荒淫无道的隋炀帝,为了“烟花三月下扬州”,开凿了大运河。于是,山阳成为了南北水陆交通枢纽和军事要冲。唐垂拱四年,一条沟通淮安、海州、密州,连接硕项湖的官河全面贯通。硕项湖显赫的历史地位无疑从此开始。也正源于此,宋、金、辽、元时期,硕项湖区又成为群雄逐鹿的舞台。硕项湖水见证了历代豪杰的伤泪。数万士卒的鲜血,怎能不哀涛滚滚呢!

    今天看来,人类诸多战争,破坏了自然,使人民流离失所,阻碍了人类的文明进程。但,南北朝、两晋、三国,宋、金、辽、元时,社会急剧动荡,导致了大量的人口迁移,也在一定程度上增进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融合。尽管海西人民饱受战争之痛,但是,他们仍以纳百流而汇大泽的气魄,接纳并消化着外来的文明,也铸就了今天海西人热情、大度、果敢的性格特征。

    道转小路,步入工地,积土如山,彩旗飘扬,数百辆运土车蛇行在田梗间,仿佛是一幅古老的迁徙图。那车辆便是当年举家搬迁的船队,那彩旗就是当年的远行征帆。

    洪武年间,明政府为了政治稳定、经济发展从江南迁移大量人口到苏北一带进行垦荒,苏州阊门一带百姓被迫举家搬迁,沿着运河、官河到达海西一带定居。是硕项湖水滋养着穷困潦倒的移民,使他们生生不息。后来,精明的商人看到了潜在的商机。以程鹏为首的徽商逐步把硕项湖畔的悦来集发展为远近闻名的繁荣大集市,并更名为新安镇。

    从此,硕项湖就象一个成熟的村姑,尽情地展示着它那略带野性的壮美,又象一位殷实淳朴的乡绅,倾情地招待着四方的宾客。吴承恩、袁子才、管干贞、冯仁宏等名著一时的文人墨客相继在硕项湖畔留下了足迹和咏湖诗句。

    这里,介绍鲜为人知的两位文人。一位是方承训,号郑邮,徽州人。家世业商,不乐仕进。好为诗,有《复初集》三十六卷传于世。其《游涟湖记》,记述了他正月从新安江出发,二月达涟水城,步行到金城镇,登上小船,天晚时分到达新安镇的游历。那时的新安镇归属于海州。他的另一篇《泛涟湖赋》写得恣意汪洋,“泛兹湖之清波兮,迩沧溟之洋洋;揽百里而无阻兮,觉寰宇之无方;跨三郡而同汇兮,旷原野而青黄……”在诗人的眼里,硕项湖就如苏子泛舟的长江,让人领略了“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境界。

    另一位是嵇瀚,字登之,安东县人,明弘治年间拔贡生,历任浙江处州府训导、浙江衢州府开化县令,为官清廉,办事勤谨,通诗文。其《硕项清波》把硕项湖描写如世外桃源一般,令人心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梦想。

       澄湖如鉴照苍茫,

       柳浪阴阴响桂榔。

       杂雨乍云小米画,

       宜浓宜淡阿西妆。

       蒹葭淅沥秋风爽,

       渔火萧疏午月谅。

       拟买扁舟谢尘事,

       移家附籍水烟乡。

    硕项湖的秀美风光,着实让无数文人墨客流连忘返。富饶的渔业资源更是引来了南腔北调的行商坐贾。方承训在《复初集》中多处对硕项湖区的社会经济生活进行细致的描绘。《泛涟湖赋》:设罾网以捕鱼兮,群万艇而成罗;疾号声以大呼兮,扣船舷若浩歌;讶鳣鲤之蔽网兮,惊鲲鲵之盈……《冬日思涟湖》:“岸岸棲庄贾,艟艟荷笠蓑”。《方长公传》中详细地记述了徽商方长公一家四代人在硕项湖从事渔业生活的情景。可见当年的渔业之丰、商业之盛、历时之久。

    骚客清波邀月,渔樵柳岸歇舟。商贾湖楼唤酒、官人古渡宴酬的情景是何等诗情画意,是何等欣欣向荣。这是硕项湖文明最美、最动人、最和谐的乐章。

    走下新塘,土层分明。这是自然的烙印,是历史的记忆,是文明的伤痕。黄河不经意地挪动身躯,古老的硕项湖开始了梦魇之旅。和古都开封一样,让后人深深地感到到自然的残酷无情,历史的沧桑巨变。

    据史料载:明、清统治者为了“挽黄保运”,不惜逆河之性,强使“全河尽出徐、邳,夺泗入淮”,致使淮河下游的硕项湖区沦为桀骜不驯黄河的一条重要的入海通道,由此带来了大量的泥沙沉积。沧海桑田,仅仅几百年,当年湖东海防重隘——云梯关,如今已距海边几十公里,真是望海楼头人空叹。到了康熙年间,由于人口激增,黄河北归,官民围湖造田……古老的硕项湖终于走完了它的最后行程。是那么留恋、那么无奈、那么悲怆……“古来硕项是名湖,内隐渔樵活画图”的旖旎风光已经成为历史记忆;“昌水乘舟迎钓叟,沙渠坐旅待鱼车”的商业繁荣也渐渐烟消云散;“茫茫硕项竟田畴,几度沧桑几度秋”,这是诗人最为悲情的呐喊。六湖、老垛、渔场口等一些村名是硕项湖留给乡人最为伤楚的记忆。

    硕项湖的消失,是天灾,更是人祸。古人云: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近几十年来,又有上百个湖泊从神州大地上悄然消失,这是大自然对人类文明征程的警示。有识之士早已呼唤世人:只有和大自然和平相处,才是心灵的觉醒和明智的选择。党的十八大提出:把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突出地位……给自然留下更多修复空间,给农业留下更多良田,给子孙后代留下天蓝、地绿、水净的美好家园。这种动情的叙述方式着实令人动容。如今,海西发展蓝图已经绘就。打造绿色水城、建设生态文明家园,这是关注民生、顺乎民意、赢得民心的抉择 ,更是当代文明人对自然应有的尊重。我坚信:凭七十万淳朴海西人勤劳的双手,古老的硕项湖区必将变成今世的桃源仙境。

    寻径东归,夜幕降临。远村的灯光仿佛是当年的点点渔火。不禁又让人勾起无尽的遐思。

乡渡

    老家的孩童至今还传唱着这样的一首民谣:灌南三大怪,菊花花园外。大窑小窑里,小圈大圈外。大圈便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这里河流环抱,西边是唐时开凿的盐河,北边是龙沟河,南边是武障河。龙沟河、武障河在东三岔形成交汇,经潮河流入大海。三条大河把故乡严严实实的围城了一块平原上的“陆洲”。无论你从哪个方向出行,都必须过河。因此,这里的渡口特别的多。每隔三五里便有一个渡口,向西去有武障渡、龙沟渡;向北去有相庄渡、陈庄渡、祁口渡、苏口渡;向东去有三岔渡、向南去有宋集渡、大庙渡、大户渡、小园渡、祠堂渡。

    这些渡口,有的繁忙,有的清冷,最有名气的当属武障古渡。繁忙的渡口,往往是因为岸边有一个较大的集市,或者是经此渡口有通向县城的大路。如苏口渡的对岸有北陈集古镇;三岔渡的河东是张湾老街;小园渡在老乡政府门前,距县城仅五、六里。因此,每到对岸逢集的日子,远乡近村的人们提篮背篓,或从大路、或抄小径、或沿河堤,陆陆续续的聚集在渡口的河堆上等待过河。于是,这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熟悉的相互打个招呼,不相识的站在一旁,听快嘴大婶讲乡村轶事。“栾埝的周姑娘看上了张庄唱戏的某人,成了花痴,她父母整天的跟着,好可怜啊”;“牛大头家的二小子没花一分钱彩礼把媳妇娶到家里,那真叫有本事啊”;“前庄的王家兄弟闹分家气得舅舅把酒桌掀翻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十分开心。眼看着船将靠岸,船上的人们慢条斯理的收拾行李上岸,岸上的人们争先恐后的脱鞋上船。艄公便会勒起嗓子大喊:骑车的先上,“空身人”后上,卖筐的把筐朝后仓挪挪,带小孩的站中间,后上的来大青年把跳板、锚拿上船……随后,艄公把船尾的竹篙拔出,贴着“船帮”朝河滩一撑,喊了一声:“开船了……”悠长的声音随着河风飘向岸边。这时堤外传来了急促的呼喊声:“压一篙啊”!等船上过渡人看到岸上的人影时,船已离开岸边,驶向河心。于是,船上的过客又拾起前面的话题,艄公也随即加入了聊天的队伍,眼瞅着熟悉的妇女开起男女之间的笑话,羞得刚过门的小媳妇们满脸通红的低下头来,两手不安的摆弄着肩膀上的辫子。一串串欢声笑语,在船桨的哗哗声中飘落在河波

上,随水流向远方。 

    清冷的渡口,多在偏僻的临河小村。两岸的乡人为了方便出行,共同买船设渡。村中无论大人、孩子大多数能自己摆渡。几乎看不到有外乡人从此过渡,所以艄公整天乐得清闲。村人对“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情景也就熟视无睹了。 

    童年的记忆,武障古渡并不繁忙。听乡里的老人讲古:从前,渡口附近有座庙宇,四乡八庄的人们隔三差五的到庙里烧香,过往的盐船、粮船、客船上的商客、官员、弄船人,也时常的携带一些贡品,祈求神灵保佑,因此,庙里香火很盛,渡口也就繁华一时。有一次清代漕运总督管干贞乘舟经过此地时,看到渡口美景,欣然写下了:“渌水声中有敝房,携儿娶妇一船居。载盐钱够旬余食,结

网船头不卖鱼。”的诗句。后来古庙毁于战火,古渡也渐渐的冷落了。

    对渡口记忆最深的,最熟悉的莫过本村的小园渡,它就在我家老屋门前五十米外,可以说拔脚就到。它留下了我少年时诸多美好的回忆。春风拂岸,河柳青青时节,临河人家每天都要到渡口担吃水,少年顽皮的我,时常呆呆的望着浮波的早鸭和逆浪的小鱼,心儿每每被东去的帆影带向远方,在对岸过河人的喊渡声中,才回过神来。夏日的渡口是一村少年最快乐的地方。十几个泥身漏鸡的顽童,时而在柔软温湿的泥滩尽情的滑行嬉戏,时而三三两两的爬上渡船帮艄公摇橹;时而扒上载沙的船拖逆流而上,再顺流漂回;胆大的还潜水到姑娘小媳妇洗澡的芦苇滩边,往往是招来一顿臭骂;落潮时,在轮船石码头上你上我下的跳水 ;黄昏前,看生产队新买的水牛,在“牛头”的吆喝下,乖乖的贴着船舷安然渡河。闷热的夏晚,空旷的渡口河堤,凉风习习,是乡人消暑的绝佳之处。是时,“繁星逐浪,归鸟栖林,河风送爽,龙门休音,鼾声间起,夜蝉时吟。”这幅宁静的河村画图是留在我心中,一生也抹不去记忆。每年秋潮,雪涛岸叠,骇浪雷鸣,是最令弄船人魄散魂惊的时刻,所以,艄公早早的来到船上,手握长篙,神色凝重,直到潮头过后,还心有余悸。有一年,在祠堂渡几只运载葡萄酒的外地货船,被虎头潮掀翻,淹死了好多人。时近年关,冬河水瘦,雁去冰凝,是渡口最为忙

碌的日子。艄公整日难得休憩,偶尔半夜还会传来对岸的喊渡声。

    老家的渡口一般是不收摆渡钱的。偶尔例外,一是外地的生客过渡,艄公会收取一两毛钱;二是大年初一至初八,艄公会在那只小木箱上贴上写有“只见钱来”的红纸片,向过渡人收点喜钱。这时,大方的过渡人往往会多给几毛钱;小气主儿常捏一两个硬币塞进钱箱,艄公也从不计较;还有的递上一支纸烟权当喜钱。每年的摆渡人工费和渡船维修费用,是靠秋收后走庄串户的收点粮食和到机关单位要点钱来维持的,这种做法老家叫“收事旺”。这家一碗,那家一瓢的,全随人意。偶尔也有个别的吝啬人,见“收事旺”来了躲起来,等到下次过渡时一定会被艄公指桑说槐的奚落个满脸通红。

    前几天,侄儿结婚,我独自走向门前的渡口,河堤下,记忆中的土墙草屋,已了无痕迹,一片高大葱郁的杨树林掩映着成排的楼院。我站在渡口的大堤上,俯看着已被绿色芦苇断续覆盖着的昔日沙滩,两只旧驳船静静的躺在岸边的老柳旁,几只白鹭和一些不知名儿的水鸟不时的飞起飞落。旧时的轮船石码头孤寂的望着东移的新渡口,隆隆机声的渡船上,一个渡客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孤单。心头不由的泛起一丝的惆怅,脑海里浮现出那年站在渡口送儿远行和等儿回家的母亲的身影,耳边顿时回荡着潘辰那伤感的歌音:那离开以后\留下浩翰的寂寞\滞留多久\回忆搁浅在渡口 ……在我的渡口\我以为累了就有地方停泊\像风筝脆弱\轻轻地触碰就断了线索……   

    如今,几条大河上已经架起了数座桥桥梁,一条条水泥路把城乡紧紧地连接起来,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已经遍及偏僻的村庄,乡人早已懒得去等渡了,随着老家撤乡并镇,昔日繁忙的渡口,都已显得格外的冷清。也许,过不了多久,剩下的两三处渡口,也将从这块“陆洲”上彻底的消失。是欣慰,还是心愁?

周庄的记忆

    从世博园观游回到住地,已是半夜时分。一时兴致未减,约三两同事,在闹市一角,寻得一处清静的排档,酌几杯自带的家乡酒,好不惬意。回旅馆,微感醉意,和衣卧床,脑海中打捞着明日之旅——周庄的印记,渐入梦乡。

    晨风习习,登车启程。倚座闭目养神,搜索江南小镇的印象:乌镇的古戏台、同里的青石板路、甪直临河的旧书店……可怎么也找不到周庄的一丝印痕,一时茫然。忽然间,乡人胥立浦先生的画作漂浮在眼前:雨巷、曲桥、黛色民居,心中认定这该是周庄吧。

    车行一个多小时,前排同事尖叫声起,“好美的湖啊”。一下子把我从梦境中拽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隔窗眺望,矮树道旁,湖面近人,时有几鱼跳,偶见数鸟飞;远林群村,环抱水间。波光潋滟,水气氤氲。问导游不得其名。观道旁店招,推知湖名——淀山湖。见湖不见山,心中诧异。

    车止镇中,众人鱼贯而出,前行数十步,至一新修牌楼前,正中是周庄两个大字,左右有一联:贞坚不二攀日康庄有道路;丰衣足食向阳桃李自逢时。诸人拍照留念,唯我独自揣摩联语内涵。这也许是周庄人对历史的思考和未来的展望吧。道转左行,又数百步,古老的周庄便如一轴水墨画卷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那屋,临水而建,数间勾连,高低错落,宛如游龙;粉墙黛瓦,木棂雕窗,敞门隐室,古色古香。这是人家尽枕河的唐风宋韵。虽经近千年的风雨洗礼,尤显其古朴、玲珑。仿佛在向世人诉说她的沧桑的历史。

    那街,店铺相连,宽者十多米,窄者仅三、两米。路面或立砖,或青石板,难见水泥地面。立砖透出的湿润让人感受到江南水乡的脉脉温情,一些青石板上光滑如砥,了无凿痕,那是无数贩夫走卒、达官显贵踏下的匆匆印记。

    那水,静如处子,曲折蜿蜒,不见尽头。岸柳依依,细叶飘零水面;橹声欸乃,小舟往来河间。这是诗人的笔触。只见头戴竹笠、蓝花布衣裹着娇小身体的船娘扶橹船尾,轻盈的摇动一叶乌篷船,在河面上徐徐前行。激起了阵阵涟漪,引得小鱼儿不时的跳跃,那美丽的倩影让无数游客驻足拍照。痴迷之间,船到眼前,才领悟张府堂中的对联:“轿从门前进,船自家中过”的意境。真是古人的绝妙感受。这种闲适、从容、淡定也只有在这片宁静的江南水乡才能品味得到。

    那桥,斜卧河间,连接两岸人家,桥有石刻,泯灭难辨字迹,无从知其年代。小桥凸处环顾,东亭西楼皆入眼,远水近船都是画。桥延深巷,树木阴翳,倚栏遐思,梦中的画图仿佛就在眼前:春雨潇潇清晨,姣美的江南女子身着蓝布衣,一支如藕的玉臂撑着一把油纸伞,木屐敲打着青石板款步在狭窄的雨巷中,渐行渐远……

    此时,渐近中午。小街上游人涌动,商贩叫卖声,游客的吵杂声,导游的喇叭里一成不变的解说声,夹杂着小饭馆中油腻味,汇成一片,叫人心烦。心想,如果不是陈逸飞的《故乡的记忆》,也许周庄还可以在大都市旁沉寂数十年。看来,沈厅的那联:“古今来色色形形无非是戏;天地间奇奇怪怪何必认真”。也许是古人的一句谒语吧。

    没有尾随团队观游,与先生挤出人群,独觅狭窄小巷探寻古意。小巷深处有人家,隐见断垣残壁,杂树丛生,门前石级上阿婆在洗涤什物,与船姨互答,那吴侬软语,煞是好听,这才是原汁原味的周庄。

    沿柳岸,过石桥,穿小巷,达集中处小憩。酒楼门前的河边树下,摆放着三张小桌,桌上蓝花台布,四只蓝花茶盏。入座续上阿婆茶,观河中闲鱼,听欸乃橹声。在喧嚣的人群中寻找心灵的宁静。梦里的周庄哪去了?小桥流水人家仍在,远树平林依然。也许,这怨不得周庄。海外普陀已繁华,城里周庄怎清净呢

盐河边的小镇

    说起水乡,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小桥流水的江浙古镇、粉墙黛瓦的皖赣溪村。那是一幅幅秀美、灵动的水墨画。别样的风俗景致,常常让无数他乡游客流连忘返。而地处苏北盐河畔的张店小镇,却鲜为世人所知。其实,这里密布的河网,绝对不输于江南任何一座小镇,更有上千年的历史积淀和极具传奇色彩的地域文化,多少年来,一直让小镇人引以自豪。如今,在其华丽外表的包裹下,外乡人怎么也难以体会到它的粗犷、厚重、沧桑。 

    对于我来说,这个盐河边的小镇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

    孩提时代就对它产生了深刻的印象。罗成单骑救主马陷淤泥河的故事,是关于张店下马庙来历的传说;“张店锣鼓各打各”的掌故,已成为海州地区妇孺皆知的俗语;巨人颜小龙偷盐时与民团狭路相逢,居然将四五百斤的盐车抱入玉米田深处……这些富有地域色彩的民间演义,每每是炎热夏晚乡人们消暑的最好话题,也曾让众多的乡野孩童痴迷般的陶醉,并在一生中留下了最初的记忆。

    第一次踏进小镇,缘于几个同学起哄般的赌约,一起去拜访家住小镇的女同学。七月流火的季节,几个愣头青骑着破旧的单车,汗流浃背地来到小镇,徜徉在湍急的盐河畔,凝视着那曲折蜿蜒的街道和两边拥挤着的一户户砖石瓦房,不知何处是尽头。那年头,见惯了土坯草房的我们,只道是县城才配有这样成片的瓦房,可想而知,当时的内心是何等的震惊。那晚,在同学家干净宽敞的旅店歇脚,酒酣后的畅谈如弄堂外的阵阵涛声,此起彼伏。月照西窗上,船鸣柳岸时,才依稀进入梦乡。

    工作后,我又与小镇毗邻而居多年,记不清多少回前往,更是数百次历境。对于它的变迁因为熟视无睹,总觉寻常无奇。直到近几年,闲读史书,我才粗浅地了解小镇历史,方悔当初的孤陋寡闻。当把零星碎点的史料摘录在一起时,我惊讶地发现,它的历史竟是那么的厚重,那么的沧桑,不由地对渐忘七年的小镇肃然起敬,一股拜谒的欲望在心头不时的泛起。

独自造访小镇,是在秋日的周末。匆匆吃完午饭,步行至人民桥下,登上了前往小镇的城乡公交。据《海州志》载:“张家店去大伊三十里。”“新安镇去张家店三十里,与安东界。”旧时海州南,盐河畔,三十里左右设一镇,当属人为布局,是否有自然的因素呢? 思绪也随着公交的行进、换挡、提速的过程,在历史与现实中不停地穿越。

    车出繁华闹市,窗揽秀丽风光。引羊路上,耸立的盐河桥象一只展翅的苍鹰似乎在寻觅着昔日的禅寺。车转北去,五河聚首,双闸联袂,高阁下,绿汀旁,一舟一人,恰似漕督“柔橹催寒作急还”。回味之际,六塘闸下,泻水轰鸣,真是“清秋浪自粗。”转眼之间,车至龙沟,据史书载,刘备曾屯兵于此,闸北便是如今小镇的地域。公交继续北行,义泽河中,过闸之船如沸锅之煮饺,拥挤着,不计其数。。忽想起,史书上那条淤塞的岑池河,似乎就在附近吧。乡俗曰:隔河千里远。这么多的河流险阻,旧时出行,怎能不依赖舟楫呢?古人于此设镇,当循自然之势。

    我暗自寻思,小镇历史上的几度兴衰,不也是源于自然的因素吗。直到建国后,新沂河的开凿,盐东控制工程的兴建,才彻底地根治了淮泗下游千百年来的水患,也改变了小镇人们世代相承的出行方式,让昔日的海州重镇再现勃勃生机。

    一首高亢的摇滚乐,不知何时塞满车中,把梦游般的我拽回现实。马路边林立的楼房延伸到极远处,那极富渲染力的写真广告牌让人浮想联翩。如果不是原野的一片绿意从两楼空隙间挤出来,真会怀疑进入了大都会的繁华大街。

    行程不到半小时,在丁字街处下车,仿佛已很久远。环顾片刻,便西行,去寻访旧时的老街。

    东西街的尽头,一座高桥翼然凌于河上,印象中的临河老街却全无踪影。问询几少年,全不知晓,心中一时茫然。

    循东岸北行,约百步,一艘航船正在泊岸。与船老大攀谈得知,此船核载竟达千吨。边聊边行中,不觉步入盐河南闸管理所。空旷的围院,花草掩径,几处新筑、数株景树,散布其间,颇具江南园林风味。沿闸坝,拾级而上,远处伊山黛影如鬟,我的思绪也随长河的航舟漂向遥远的天际。  

    《海州志》载:惠泽巡检司,在张家店,去州南一百二十里,洪武三年创建,官廨舍一所,沿海烽堠十二处。据《明太祖实录》载:“朕设巡检司于关津,据要道,察奸伪,期在士民乐业,商旅无限。” 正因地处关津要道,明、清时期在张家店相继设立巡检司,小镇得以几百年间的断续兴荣,这是历史对它的眷顾;当然,小镇也经历了几度的兵燹摧毁和多年的黄淮肆虐,无数黎民因此饱尝了战乱、天灾的血与泪,这是文明留下的伤痕。

    管理所门前,端详着巨大收费牌时,遇当地一赵姓老者,问询才知,眼前的船闸是新开的盐河,就是原先的老街。在新河、老河中间的那一处,也是原先的老街。在老人的指点下,转上“长虹卧波”似的柴南桥,桥尽头便是秋风雨夜几回梦萦的老街。我揣摩,当年巡检司的廨舍也许就是这里吧。

    桥头矮丘上,藤萝缠绕,杂草丛生。一群山羊和数只白鹭相聚在一起,不知在讨论着什么?和谐的约会被我搅了局。半卧的山羊恼怒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惊飞的白鹭在空中偷眼盘旋,许久,才在老河远处的苇丛中落下,也把我再一次带入了历史的长河。

    人类的文明孕育于河流,滋养于河流,每一条河流都是一本厚厚的历史长剧,河畔的小镇便是演出的舞台。据专家考证,《水经注》中记载的那条古老的游水就是盐河的前身。遥想当年,游水之滨,水草丰腴,此处可曾留下东夷人木棚茅舍?汉武时期,贰师封邑,海西百姓当在此撒下文明的火种。尽管史学家吝惜笔墨,但小镇境内出土大量的汉代陶片已是明证。垂拱四年,官河开凿,大唐教化,泽被乡野。据说,小镇河西岸的法灵寺就是那时的杰作,这里至今还有流传着关于尉迟恭的故事,可惜古寺毁于四十年代战火。稍微上年纪的人,还清楚地记得,遗址上有一棵三、四人才能合抱的高大银杏,却无端的死于善男信女之手,怎不令人扼腕?宋时,惠泽盐场,名贯神州,终因海远卤淡,尘封于历史的典籍。洪武三年,设立巡检,修建板桥,领州南七镇,小镇肇始,方有案稽。从此,官舫贾舶,帆樯相望。满清时代,名人辈出。魏源之父——巡检魏邦鲁,捐赈施粥,与民共寝,流芳百世;小镇傲才封人祝,诗步陶澍,誉满一时;乡籍大儒相用庵,《朐阳纪略》,名彪千古;辛亥以来,孙存楼、孙海光等志士仁人 

出生入死,立业建功,泽被万民……小镇的舞台从来不乏精彩的剧目,无数的英雄相继上演千古的传奇,让后世人无比的景仰,让临境者长久的感怀。

    且思且行中,离开了码头,走出修船厂,步入民居。几声犬吠从破壁残垣间传来,脚下,碎瓦断砖,芳草没径;眼前,树木葱郁,阴翳蔽日。我仿佛行走在古老的废墟里,还似穿行于历史的丛林中。老街的尽头是寂寞的古渡和来时的桥,桥下还残留着老街的几户人家。

    伫立在高高的便民桥上,望着夕阳下老街疲惫的身影,我不由地无限感慨,历史的沧桑巨变,不正如盐河的朝夕流水吗,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期盼着有一天,这个弹丸小岛的老街,随着日渐兴起的小镇,再一次华丽转身,成为诗家、游客怀古颂今的舞台。

    原路返程时 ,眺望着窗外的千亩葡萄园,想起了享誉四方的“锣鼓”西瓜,我不由地对小镇未来又一次地憧憬。

多少悲情入酒杯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唐宋以来,无数文人墨客凭吊六朝遗迹,题咏了大量的诗句。细数这些伤情悲怀,韦庄的《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绝对算得上其中的上品。 

    台城,晋都故址,今天的鸡鸣寺,玄武湖一带。这里曾经是六朝数代帝王的居所,由于岁月的湮没,兵燹的摧毁。巍峨的宫阙,高大的城墙早已荡然无存,如今遗址远眺,九华一塔凌云,钟山入眼,黛色满峰天际。近处绿草茵茵,惟有那新修葺的旧城墙砖上,还能依稀地辨认出岁月留下的印记。不由的想起了刘禹锡的诗句:清江悠悠王气沉,六朝遗事何处寻。宫墙隐嶙围野泽,鹳鶂夜鸣秋色深。在这充满沧桑诗句的背后,隐藏着的是那个时代的动乱、杀戮、喋血……

    在中华几千年的文明史上,魏晋当属特殊的一个时代,东晋更是特立独行的一朝,与生俱来的畸形政治制度和西晋几乎如出一辙。它在思想文化领域的自由、无序,不仅继承前朝、超越前朝,更是后无来者,在魏晋风度中,可谓独树一帜。这也注定了东晋帝王们的宿命

色彩和悲剧命运。司马奕便是其中的一位代表人物。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司马懿,这位生性奸诈多疑的曹魏大臣,便是司马奕的先祖。司马氏三代人处心积虑,终于得登上了觊觎已久的九五尊位。九十年的天下大乱,得到短暂了的统一。西晋统治集团,穷奢极欲,争权夺利;士族奢靡斗富,荒淫无度,六代五十一载而灭。”衣冠渡江“后的东晋,并未从前朝的覆灭中汲取教训。

    在“王与马,共天下。”“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势族。”的畸形政治格局中,偏安一隅的王孙、士族继续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汉武以来的儒家思想的禁锢,几乎被彻底的打破。各种思潮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粉墨登场,整个社会礼法无序,道德沦丧。清谈、玄学、狎妓、长生不老,成为王公、士大夫们追求的时尚,阴谋、篡权、政变、杀戮,在东晋的朝野不时地上演。皇权更是被几大士族把玩于股掌之间,历代晋皇几乎都成为政治舞台的傀儡。

    司马奕——东晋的第七位皇帝,晋成帝司马衍之子,晋哀帝司马丕同母弟,公元386年去世,享年四十五岁。是宿命,还是巧合?其字延龄,他在东晋的十三位皇帝中算得上是高寿的一位。

    让我们粗略的了解这位登极前的履历表。据《晋书》载:“废帝讳奕,字延龄,哀帝之母弟也。咸康八年封为东海王。永和八年拜散骑常侍,寻加镇军将军;升平四年拜车骑将军。升平五年(361年),改封为琅邪王。隆和初,转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这位刚出生便被封为东海王,真是天生的贵种。接着,一路飙升至琅邪王,琅邪王在晋朝是一个极其显赫的位置,可见皇恩对他的浩荡。随后,进入最高的决策层,是才略所致?当然不是,稍懂历史的人就知道,这是形势所逼。

    这时,朝中大权早已旁落他人。垂帘听政的太后和辅佐朝事的会稽王司马昱亦为大司马桓温所制。一心想长生不老,经常吃药的哥哥司马丕,更无心事处理政事。年轻的司马奕目睹了太多的宫廷争斗和人世间的杀戮,那颗脆弱的心早已伤痕累累,怎能经得起血雨腥风的洗礼呢?但是,为了司马家族的世代基业,他只能夜以继日、小心翼翼的打理着朝中琐事,哪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鸡笼山的春色,玄武湖的碧波,秦淮河的画舫。

    兴宁三年,年仅二十五岁的司马丕,药发而死,终未“千龄”。因为无嗣,这位懦弱的司马奕得以继承大统,开始了六年的帝王生涯,于次年改年号为“太和”。

    “太和”,几曾太和?这是群雄混战的六年,这是内忧外患的六年,这是忧心忡忡的六年。一朝坐在龙椅之上,这位至尊无上的一国之君,就将一家老小的命运悉数交与他人。每当临朝,强装笑颜。清谈的大臣们自是熟谙个中原委,为了身家性命,谁不三缄其口。朝中的气氛愈加沉闷,倍感压抑。每临大事,无敢附和,道道目光,尽觑权臣。据《世说新语》载:“海西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当年权臣的跋扈,由此可见一斑。

    朝廷大事必遵太后懿旨;朝中内务尽仰会稽王决断;州郡布防、军队远征悉听大司马奏表,国事全由他人,倒也落个清闲。赐宴群臣,祭祀先祖,犒劳军队,安抚徙民,看折批奏,整日忙得殚精竭虑,但还唯恐疏而有漏。每当退朝时,回到后宫中,望着雕梁画栋,总是愁肠百结,暗自伤泪,看着满桌的珍馐,举箸踌躇,若有所思。唯有道怜皇后那温香软语,在寂寞的深宫中,稍稍化解长年郁积在心头的惆怅,暂得一时的贪欢。月上女墙,这是一天中难得的片刻宁静。一阵梦魇,司马奕惊得汗湿绸衫,身打寒颤,睡意全无,披衣而起,踱步雕窗,撩开重幔,仰望天际,一颗流星直冲紫薇。宫墙外,隐约又唱起了那首令人心烦的童谣:“青青御路杨,白马紫缕缰。汝非皇太子,哪得甘露浆。”一时失神,衣滑在地,全无知晓。此时,道怜皇后默默的依偎在身边。宫女也早已摆好御膳,满上京口贡酒,低首信眉的侍立一旁。天色渐明,望着桌上的一对残杯,端详龙榻上不时惊梦的皇上,道怜不由地潸然泪下,倦脸妆残。

    又是一年秋风劲,殿外黄花满地,江南细雨缠绵。宫车残破的辘轳声,惊得殿檐上的雉鸡不时地起落。昏黄的灯影斜照在青石板道上,显得是那么的寂寞。那熟悉的雕栏前,再也看不到道怜瘦削的身影和那双期盼的眼神。落寞、惆怅、凄凉,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今宵宿饮何处?

    江南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何日倚栏相望?夏夜紫宫,月色满园,蝉鸣鸟息,谁来共语伴饮?大司马执意北伐,无人阻谏,只好御批。此次征战,遥遥无期,胜算几何?唯有等待。这是何等的煎熬。数月来提心吊胆、夙夜忧叹等来的却是枋头惨败、襄邑重创的消息。大司马桓温、豫州刺史袁真互掐的上表先后而至,只好委屈刺史,准奏大司马。又报袁真叛晋归燕,真是多事之秋。谁去慰劳“已加殊礼,位居诸侯王上”兵败失落的大司马呢?一时无人请缨,只好劳驾会稽王了。据《资治通鉴》载:“辛丑,丞相昱与大司马温会涂中,以谋后举。”一场惊天的阴谋于此拉开了序幕。

    “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这句惊人之语,便是出自桓温之口。房玄龄在《晋书》中,记述桓温这次废除司马奕皇位的具体原因:“初,桓温有不臣之心,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时望。及枋头之败,威名顿挫,逐潜谋废立,以长威权。”这时,与大司马密谋之人便是参军郗超。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以两人对话的形式,更为生动细致的描述了阴谋的全过程。“以帝素谨无过,而床第易诬,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硃炅宝等,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将建储立王,倾移皇基。’ 密播此言于民间,时人莫能审其虚实。”这种卑劣的行径,足见桓温用心之险恶。尽管东晋礼法无序,但,对于纯正皇室血统而言,宫中淫乱危及帝基,这自然是不可饶恕的事情。更何况丑闻已经街谈巷议,朝野皆知。司马奕纵有千口也无处辩解,身浴万泉也无时涤清。

皇帝下野,已成定局。       

    太和六年,桓温率大军抵京都,派人把拟好的废立诏书呈褚太后,太后此时正在佛屋烧香,听有急奏,倚户仅看几行,便自语:“我本自疑此!”索笔批奏,并接着说:“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是无奈、痛心、还是憎恨?于是,桓温召集百官于朝堂,一时,文武震栗。尚书仆射王彪之见风使舵,须臾之间,提出依《霍光传》中的礼度仪制行事,接着就宣读太后废立诏令,废司马奕为东海王。古人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时,一代君王司马奕真是欲哭无泪,欲辩无言。桓温又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进宫收缴了国玺,逼其离宫。《晋书》载:“帝著白恰单衣,步下西堂,乘犊车出神兽门。群臣拜辞,莫不歔欷”。桓温又令部下将数百兵士,押送司马奕回东海王府。

    是夜,月白风清。紫禁宫张灯结彩,一片欢庆。那一刻,东海第漏尽酒残,万般孤寂。

    此后,桓温对这位守道之帝,仍不放心,继续穷追猛打,不仅对他皇后的庾姓一族进行报复性的大清洗,又诛杀了他的美人,还用马缰勒死了他的三个儿子,以绝后患。到此,还未罢休,又上奏太后,欲将司马奕贬为庶人,最终达成

协议,降封为海西县公,迁徙出京。 

    吴县西郊外,一抹残阳斜照在荒丘上,几处破旧的院落,在空旷的原野边,显得是那么的孤寂。几个年老的耕者依稀唱着旧时的那句童谣:“犁牛耕御路,白门种小麦。”秋风也在不经意间摘光了枝头上几片残叶,在寂寞斑驳的大门前飘转。院中,靠窗的矮几旁,坐着一位两鬓花白的老者,呆滞的目光紧紧盯着躺在残羹边的空杯,脑海里似乎在努力的回忆着什么,好像又在自言自语:那天,殿中监许龙的造访,矫太后密诏,不是保母的及时阻拦,险酿杀身之祸,真是庆幸……不男之名,丑声遐布,我自见辱,令祖蒙羞……身为国君,流落乡野,近似囚徒,苟且偷生……这时,里间又一回传来了被溺子妇人的哀嚎声,海西公身子不由地一阵抽搐,抖抖索索地伸手摸起酒壶,仰起满是褶皱的脸,一下子将里面残剩的酒倒入嘴中……

    篡权、喋血是这个时代的特征,懦弱、傀儡是东晋帝王的代名词。一代枭雄大司马桓温,翻云覆雨,搅得东晋王朝周天不安,王公大臣更是噤若寒蝉,就连一代风流宰相谢安,也曾惧他七分。清代大学问家王国维先生对桓温却有独到的评价:“北临洛水拜陵园,奉表迁都大义存。纵使暮年终作贼,江东那更有桓温。”皇帝下野可谓旷代绝世,但,桓温终究是有贼心而没有贼胆,到死也没有得到他企盼多年的九锡之封和蓄谋、等待已久的帝位禅让。今天看来,海西公懦弱的性格,使他成为这场权力角逐的牺牲品,其实,导致他人生悲剧的根本原因,是东晋腐朽没落的政治制度。

    据史料载,东海郡,故址海州,就是今天的连云港一带。海西县,汉为李广利封邑,今在灌南县境内。东晋时,因为连年的战争,东海郡的地域,时属燕,时属晋,时属秦。为了慰抚南徙过江的北地人民思乡之情,东晋朝廷就在江南设立了“侨东海郡”,以示不忘收复故土的愿望。而作为这片故土的统治者——东海王、海西公司马奕,终其一生也未能踏进自己封地半步,最终孤独的守望在吴县西一个叫柴里的荒郊野冢里。对于一代帝王而言,这不能不说是人生一大悲哀。

离开旧城墙时,想起了刘禹锡的诗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不由的无限感慨,岁月的轮回,历史的变迁,人世的沧桑不正如滚滚长江东逝水吗,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乡酒

    二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坑洼泥泞的砂石路上,汽车在艰难的行驶。窗外,雨后的白杨格外清新。车过斜桥,一片青色田野的尽处,高耸的水塔与低矮的村舍十分打眼,心知酒乡就在眼前。路边坟起的糟堆渐次增多,散发出氤氲的雾气。那种夹杂点醇香的糟味,弥散在整个空气里,愈近愈浓,让你无法遁逃,也无处遁逃。脑海里不由得蹦出央视那诗意的广告语。“南国汤沟酒,开坛十里香。”据说,洪昇北上,路经此地,酒酣之际,兴致挥毫,书未尽,人已醉。

    自古以来,文人与酒就结下了不解之缘。文君当垆的故事,不知拨动了多少才子佳人的心弦;谪仙捉月的传说,上千年来成为文坛的一段公案;兰亭曲水流觞的雅集,令数代文人名士心羡而效仿。酒以诗家名世,诗凭美酒传神。故乡的酒亦如那传诵八方的韵句,让人久久的回味。

    十载光阴似箭,一朝梦忆犹甜。正是那一年,我开始走上工作岗位。与酒厂毗邻而居,和糟味日夕相伴,也渐渐地适应了酒乡的生活。我不仅对乡酒得以深入的了解,更是成为了地道的酒乡人。

    酒乡多在奇地。水乡汤沟,古处两湖交界,今与三市接壤。百里遥望州郡,千年扼水咽喉。据有关资料载,宋元时期,汤家沟原在硕项湖西侧,后来,黄河夺淮,常年决口,泥沙淤积,使得硕项湖、桑墟湖水面日缩月减,两湖相连处渐成沼泽。这里芦苇满洼,杂树生滨,是燕息莺栖之所,素有“燕莺窝”之称。肥沃的土地,丰富的资源,吸引了流离失所的人们来此插草为标,垦荒耕种,结网捕鱼,繁衍生息,汤家沟也就日渐兴起。到明清时,汤家沟已发展成为百里闻名的大集市。富裕的粮仓、快捷的水运,频繁的贸易,为酿酒业的诞生、发展提供得天独厚的条件。

    佳酿必源香泉。古镇汤沟,有一个鳖状的大汪塘,关于它的来历,乡里三尺之童也能讲述那流传已久的传说:一次,王母娘娘举办寿宴,奉命备宴的南海玉鳖大仙偷喝了仙酒,被张果老的小毛驴踢一脚,一头栽到火星庙前,化作鳖形巨塘。到了在北宋年间,山西酿酒名师黄玉生老先生出门远游,途经汤沟,见这一鳖状池塘,便在塘边挖了一口井,渗出的水清凉甘爽,于是,引水酿酒,芳香浓郁,独具一格,故名“香泉”。黄老翁就此办起了“玉生糟坊”。从此,汤沟镇名师云集,糟坊林立。到了1915年,乡酒在莱比锡国际博览会上一举获得银奖而驰誉神州大地。

    悠久的历史,厚重的文化内涵,让汤沟酒经久不衰。淳朴的民风,田园般的风光,让数代人知足常居,更让百千客陶醉酒乡。

    十年的古镇居民,一生的酒乡情缘,让我早已融入并享受着酒乡的安逸生活。与其说乡人爱酒,不如说酒乡人更懂得生活。那恬淡而宁静的乡野画面,是留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的记忆。柴米河上,残阳逐水,柳岸蓬舟,三两渔者,虽无邀月吟诗之雅怀,但酒酣之际,那几声粗犷的乡间民谣,尽管时不着调 ,也足以让远方的来宾驻足流连;夏晚舍前,瓜丝青椒、小鱼咸豆,与东邻一壶老酒,讲“古经”,聊轶事、话收成……农家之乐何逊于桃源“皆出酒食”之喧宴;秋叶一径,羁绊天涯的游子,思亲慈颜,梦萦家山,每以酒化解浓浓的乡愁,翘首着中秋的明月;雪积堤岸,水瘦村寒,友人约聚,围炉夜谈,叹前途之渺远,论执教之辛酸,满怀的愁绪,在一杯杯绵甜的乡酒中消溶殆尽。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乡人能喝酒,在港城乃至苏北是出了名的。“汤沟小麻雀也能喝二两。”何时成为席间的流行语?当属无法考证。乡人酒具由“牛眼杯”、醋盏、小碗,从小到大,周乡皆知。“一杯万意”,“门杯三”,“屁股一抬,喝了重来”等劝酒语,无不出自酒乡,并时在更新。在诸多不了解乡风的外地人眼里,这些显得是那么的粗俗。殊不知,这正是乡人的淳朴之处。乡人豪爽的性格由来已久,据当地几姓家谱记载,他们的祖先来自山西、河南、山东、安徽等地,逃避战乱于此,终得歇身之地。当生活一旦安宁时,他们怎么能不欢欣雀跃呢?丰年一席酒,喜事邻皆客,北方人的豪爽,安徽人的精明,本土人的率真,在几回觥筹交错中,渐渐地融为一体。这种不同地域背景下的文化、习俗的碰撞与交流,铸就了乡人豪爽、精明、包容的个性特征。但,在酒席上,表现出更多的,却是其豪爽的一面。

    华夏诸多的民俗文化,正是这样在日常生活中,由一代一代人耳濡目染地传承着、发展着。有了这种传承和发展,才有了今天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中华文明。可以说,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一些远居异域他乡者,几代离乡背井的人,之所以时刻也忘不了对故乡水土的眷念,对家乡的物产更怀有一种割舍不断的千丝万缕般的情感,是因为民族的传统文化已经在他们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前些日子,在席间,听朋友讲述一件事:那次,他去台湾旅游,顺便捎带了几瓶汤沟酒,给一位远方的亲戚。可是,打车时,一不小心碰坏了一瓶,他那年逾古稀的亲戚,感到非常惋惜,把仅剩下一点点酒的坏瓶子,用塑料袋装好,小心翼翼的提回家。听到这里,满座悄无声息。我想:酒这时已不再是饮品,它早化身为南国的红豆、重阳的茱萸,故乡的民谣……只有这些,才能来慰藉半个多世纪以来积淀在老人心头的浓浓乡愁。此时,余光中先生的那首《乡愁》仿佛在耳边回旋: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去年,我重返阔别多年的小镇,拜会了昔日的好友。古镇这些年的巨大变化给我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很深的内心感受,我隐约又闻到那似曾相识的酒糟味。“一壶浊酒喜相逢。”那天,朋友醉了;“多少乡心入酒杯。”那天,我也醉了。

盐河的帆影

    茫茫的朝雾笼罩着四野,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晓起带月行,披星卧月眠。撒网也,扁舟系水滨,风静波平。伐木也,持斧入深林,雾散烟晴……”粗犷的歌声穿透湿湿的浓雾,和着汤汤的流水从极远处飘来,是那么的旷远,是那么的苍凉。东方的晨曦在鸟雀惊梦的聒噪声里,渐渐地褪去了大地上的神秘面纱。一幅古老的画图浮现在灯影下的书卷中:河岸沙丘上,稀疏散落的三五处低矮草舍,已次第升起了几缕炊烟;河堤下,芦荡湾处一片帆影顺流而下,渐而清晰。这不是帆,是渔者的身影,古铜色的胳膊,娴熟地拨动着竹篙。渔者脚下也不是舟,几根粗竹扎成的筏。是寻找桃源的武陵人吗?不是。是严子陵隐逸的七里泷吗?也不是。

    这是大海边的东夷人,这里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古老荒原,荒原上流淌着一条古老的河流——游水。《尔雅》曰:“淮别为浒,游水亦枝称者也。”《地理志》曰:“游水自淮浦北入海”。说的都是这里。《水经注》曰:“淮水于县枝分,北为游水。历朐县与沭合,又经朐山西,……游水又北,经东海利成县故城东,……游水又北,历羽山西,……游水又北,经祝其县故城西,……游水又东北经赣榆县北……游水又北经纪鄣故城南,……游水东北入海。郦道元表述得比较详细,也许他曾扬帆掠过。这是一条如梦如幻的河流,让无数学者捉摸不透,叫诸多乡人无限遐思。

    案前冥思之际,载着渔者的木筏仿佛是瞬间飞到了遥远的天际,我不由追逐着那即将逝去的帆影,进入了历史的长河,作一次古远的梦幻之旅。

    昏黄的孤灯,惆怅的雨夜。窗外摇曳的树梢就像游水夜行舟上的片片帆影,在寂寞的夜风中舞动。 疲枕着书卷,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帆影,是那么的清晰,又是那么的朦胧。记不清蒹葭苍苍的游水上,那片帆影带走了几轮吴楚的霜月;似乎记得秦皇东海立石时,疲惫的石工们由此摆渡;哪还能记起贰师将军携妾挈伎扬帆大湖的画舫可曾经此。是错过,还是不屑与日夜流淌着脂粉的六朝秦淮河媲美?那是烽火连三月的时代,投笔从戎、远离故土的鲍参军轻舟。这位才气横溢的乡人,志在“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却一生颠沛流离,如大湖风雨中一叶漂泊不定的孤帆,眼里尽是“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拢残……”的感伤。乡河烟波深处起渔歌的隐逸之景,不知他怎么会忘记题咏俊逸的诗章?还有……历史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诸多的谜团,吸引着后世的学人不断去探索和揭秘。

    梦醒时,已是瑰丽的大唐。

    一艘艘高舻遍插着华丽的旌旗,带着凌然不可侵犯的皇威,傲然行驶在这条新开的漕渠上。风帆猎猎,锣鼓喧天。似乎在宣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从此,东都京吏的官船、中州富豪的商舸、长安骚客的舴艋开始络

绎不绝的泊船于东夷的烟津柳渡。

    这一切源于一个女人,这绝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据《新唐书》载:“后年十四,太宗闻其有色,选为才人。太宗崩,后削发为比丘尼,居于感业寺。高宗幸感业寺,见而悦之,复召入宫。久之,立为昭仪,进号宸妃。”武媚,这位十二年没有得到晋升的太宗才人,在高宗的提携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政治舞台,并在高宗归天后,成功的登上了大唐的权力顶峰,游刃有余的治理着李家天下。史家评说:颇具太宗遗风。大唐开始步向她的全盛时期。出于对淮、海、鲁地丰富的鱼盐之利需求,更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对这方疆域的控制,武则天迁都洛阳,开始盘算着开凿漕渠。据《唐会要》载:“垂拱四年开泗州涟水县新漕渠,以通海、沂、密等州”。这是可以和大运河媲美的又一条总体南北走向的人工河流。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教多”。这是 唐人皮日休《汴河怀古》里的诗句,诗中评说的是大运河,诗人的感怀可谓发人深省。也许是隋亡的警醒,国力强盛的大唐,并没有大兴民役,只是在古游水的基础上,开凿几段漕渠,把一些自然河流贯通,新漕渠便横空出世。这仅是武后牛刀小试的杰作。与大运河相比,新漕渠在盛唐时期是那么的不起眼,但在以后的千余年间,愈来愈多的承担起历史重担,这是唐人没有想到的,长眠于乾陵中的武则天该为当年的御笔一勾感到无限的心慰吧。

    夜雨淅淅沥沥,如泣如诉,仿佛是坐在神宗旧案前哲宗的伤泪。自太祖黄袍加身建立大宋以来,几代先皇抱守着“守内虚外”、“轻武重文”的治国方略,骚客周游天下,中原安定一时。可是,边陲经年的烽火硝烟,几乎岁岁泛滥的黄河,庞大的军队和臃肿的官衙等所需的经费从何着落?并不充盈的国库,早已入不敷出。皇儿公主的早夭,朋党的纷争,孱弱的军队……如何中兴大宋?面对着如此多的内忧外患,这位年轻的君主忧心忡忡,坐立不安,不由的伸手拿起案上的奏章,精神为之一振。整顿盐课、疏浚被黄河淤塞的运盐河道……读罢奏章,提起御笔,赐名“通涟河”。病弱的哲宗在龙椅上渐渐进入了数日难得的酣梦,梦里依稀看到大宋的木帆船满载着白银般的海盐,从海州几大盐场一路驶向白头关。

    据史料载:宋时天下赋税,盐课一半。兴旺于北宋的淮北盐场,开始在海州设有板浦、惠泽、洛要三盐场,年产海盐47.7万余担。当时,涟水县扼淮河入海口,中转运盐最为便捷,这里设有搬运仓,专门搬运海州、涟水所产之盐。哲宗时期,在唐新漕渠基础上疏浚并开凿的支家河水利工程,在《宋史王宗望传》记载的较为详细:“楚州沿淮至涟州,风涛险,舟多溺。议者谓开支氏渠,引水

入运河,岁久不决,宗望始成之,为公私利”。

    夜已深,窗外又响起了上夜班邻人的摩托车马达声。耳边却无端的回旋起那娇媚的声音:“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通涟河的开通带来了盐业的复苏,让空虚的大宋财政得到一时的喘息,却换来了一国之君数夜的浅饮低唱。正是这位徽宗和他的不肖子孙们断送了大好河山,也使自己沦落为“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的

伤心胡虏,更让盐河流域的黎民百姓遭受了胡马铁蹄百余年的践踏。

    雨打窗棂,声声作响。晓窗远眺,雨雾蒙蒙。几片落叶在地面的浊流中西飘东荡 ,如汪洋中一叶孤舟。舟上是奉旨治水的潘季驯?还是为民请愿的卫哲治? 正是这两位恪尽职守的明、清大臣为盐河两岸的兴盛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盐课,是封建朝廷最重要、最稳定的财政来源之一。 明人有“两淮盐课足当天下之半”之说。  莞渎等海州地区的盐场在元代十分兴盛,在全国二十九所盐场之中,享誉极高。据《明太祖实录》载:莞渎盐场“东薄海,西抵大湖,南带遏蛮河,北拒卢石山。” 因此,发展盐业生产,保障漕运时常成为元、明、清三代朝议的头等大事。但桀骜不驯的黄河,不时的肆虐淮海大地。史料载:“初,淮水自安东云梯关入海,无旁溢患。后来黄河南流,迨与淮会,黄水势盛,夺淮入海之路。”……史料还载:明景泰年间“掣运河水入盐河,漕舟尽阻”。黄河每一次泛滥,使官河的两岸人民饱受洪水之灾,也时常割断朝廷的经济命脉。 明人方承训在《复初集》中对黄河夺淮后的情景是这样描述的:“大河归海涟增愁,庐舍田场尽泛舟。居室赋税鱼鳖窟,佃民罾网食衣谋。秋风吹水波千顷,春涨盈湖泪几流 。”  …… 

    正是为了“治黄保运”,潘季驯这位杰出的明代水利专家,舟泛百河,行及十州,问计于野,与役同眠,置个人荣辱于身外,把百姓利益放心中。在四次总理河道期间,采取“束水攻沙”的方略,最终把郑州到淮安以东靠近云梯关出海口的黄河两岸实现了堤防化。在以后的二百多年间再也没有发生大的改道,盐河也免遭黄河泛滥带来的灭顶之灾。从而带来了明朝中后期的淮盐兴盛,官河两岸城镇的兴起和商业的繁荣。夜泊东吴万里船的诗景,在盐河岸的古镇渡口屡屡上映。据《新安镇志》记载:万历年间,官河中分的新安镇,便形成了南北七余里,东西共分八排,四周环列五庄的大集市。方承训在《复初集》中,有诸多关于新安镇西“鱼昌口”商业繁荣的描述,拙作《硕项湖怀古》一文已作了简要陈述。

    清初,因盐运频繁,“官河”更名为“盐河”。“官舫估舶,帆樯相望。”的景象是当年盐河繁盛的真实写照。但,黄河巨浪仍不时的在古老的海西平原上奔腾咆哮。史料载:乾隆年间,盐河西岸“平地水深丈余,民间房屋冲坍,禾稼被伤,而商人所筑之草坝尚不肯开”。农民忍无可忍,聚众围衙,要求开坝放水。时任知州卫哲治,为政清廉,体恤民情。他乘船沿滚滚洪波的盐河南下,亲勘灾情后,立即请求河道总督下令开坝泄洪。 乾隆十一年,在卫哲治的建议下,在盐河东岸的草坝旁各建滚水坝一座。这项既利于民田,也利于水运的浩大工程,历经十五年,才先后完工,基本上缓和了数百年间排涝和盐运之间的矛盾。 盐河两岸的百姓,为了铭记他的功德,当他离任海州升迁淮安知府时 ,手持鲜花,罢集送行,并立卫公生祠于书院。   

    雨停了,朝阳初升,小区南门的积水洼上,波光粼粼,仿佛是月夜河岸酒楼的霓虹灯落在波上的倒影。不由得低吟起漕运总督管干贞《盐河风帆》里的诗句:长风吹急浪,短艇一帆悬,已逐云浮水,还随雁落川;人喧灯接岸,犬吠夜归船,健马愁泥滑,兼程此独先。盐河的昔日风光真的如此的美妙吗?《海州直隶州志》编者——大儒唐仲冕应时任海州知州师亮采之邀,故地重游  ,无限感慨。归舟之际,夜泊悦来,沽酒听涛,欣然命笔。《自海洲经中河赴吴门》:中河波浅舣轻舟, 信宿筕篖旅店窗, 打麦声中嘶小骑, 轻蓬尘外度横杠; 潮音已上琴三叠,舟具曾无鹤一双,路入淮阴风瑟厉,蒲帆半日到邗江。正是盐业的兴起,带来了盐河两岸社会经济的繁荣,明、清盛世时,盐河千帆竞发  ,古镇商旅云集,店铺星罗棋布,庙宇香火缭绕……  这是何等的诗情画意。

    斗转星移,世事沧桑。清末及民国时期的社会动荡,使盐河两岸民不聊生。地方官吏的营私舞弊,中饱私囊;丧权辱国条约的签订;烽火四起的军阀混战…… 政府已经失去了对海州盐业的控制,盐利被西方国家、一些军阀、少数财团吞噬一空。卢沟桥的枪声以后,华夏河山,半壁沦陷。挂着刺眼膏药旗架着机关枪的日艇,押运着破旧桅帆的盐船,在盐河上艰难前行。那时的滚滚盐河水尽是乡人的血和泪。直到新中国成立,一艘艘上高悬着五星红旗的风帆在盐河上自由自在的航行。从此,盐河及两岸人民开始走向新生。

    回首千古历史,盐河的命运,总是和自然地的变迁、社会的更替、政治的清浊和民族的兴衰休戚相关 。历史是一面镜子,只有铭记历史,遵循自然法则,了解民情、重视民生,才能更好的建设美丽家园。

    声声汽笛 ,从河岸边飘来,诱惑着我和古老的盐河再一次亲密的接触。站在车水马龙的人民桥上,眺望着朝日下波光粼粼的盐河,秀丽的景致令我心旷神怡。两岸倒映在水中央的粉墙黛瓦小楼,好似乡人胥力浦笔下的一幅江南水墨。河中一艘艘机船激起层层波浪驶向遥远的天际,天际间的白云便是梦里的帆影。泊舟边几只悠闲的白鹭和着涛声轻盈的舞着清风,似乎在寻找着去岁鸣翠柳的黄鹂。凝神时,盐河那两道新修的水泥堤岸就像传诵千古的韵句,带着我们去遐想

着盐河明天的诗境。   

故国寻踪

    其实,我很早就听说,新集乡城头村一带是海西古邑的遗址所在地,遗憾的是一直未曾前往。

    前些日子,几位文友闲聚,临窗对月小酌,酒酣之际,畅谈县史乡典,又议今风旧俗,倍感人生易老,世事沧桑。一时,勾起了我积郁于心中的虔诚和景仰,不由地对消逝的故国长久地感伤和缅怀。

    深秋的一个晴午,在单位门前搭上了前往城头的城乡小公交,对海西故国作了一次短暂而又漫长的孤独之旅。    

    喇叭的一声长鸣,喧嚣的城市便在小公交的转弯东行后,一下子消失殆尽。司机毫不理会空荡车厢里唯一的旅客,我只好痴呆无语地望着窗外的秋景。茂密的行道树后,是渐次退却的造型各异的乡间小楼以及错杂呈现的苗圃、菜地和小块农田。凝神之时,车过花园街头,继而又转南行,窗外顿时明亮起来,一派田园风光尽收眼底。蔚蓝的天空下,是大片的金黄色的稻田。远树的环抱中,隐约错落的小村,好似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遐想之际,公交已在村中的小道上不时地左拐右行,我的思绪也在历史的隧道中不停的穿越。车止终点,城头的站牌孤独的竖立在高峻的十里长圩上,寂寞地守望着近村远野。难道这就是我数日在故纸旧籍中苦苦寻觅的海西故国吗?

    历史总是太多的扑朔迷离,留给后世无尽的谜团。

    海西文明,究竟起于何时?史料着实难考,若从地域推断,隐约可溯其源。《禹贡》,天下分为九州,徐州之域,东至海、北至岱、南至淮。黄海之滨的海西当属其间。东夷之地,荒凉之野,原本人烟稀少,何来教化昌明,怎怨史家不肯眷顾呢。及至春秋战国,海西乃越楚之地。 秦一统而置三十六郡,海西先治于薛,后治于东海,但,史焉不详。    

    海西文明的声名鹊起,源于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李广利。在中华几千年的文明史上,汉朝绝对算得上一个璀璨的时代。经过几代君王的励精图治,到了汉武时期,汉朝在政治、经济、教育、文化领域都达到了空前的繁荣。这时,雄才大略的刘彻“挥戈大启汉河山”,北击匈奴,远征西域。李广利藉此横空出世,因为伐胜大宛,进而封侯海西。在汉代,外姓封侯除非战功卓著,李广利果真有如此之能吗?《史记》载:“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司马迁为上讳,欲说还休。班固的《汉书》、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对其封侯的原因记述的就比较详尽。汉武大帝被倾国倾城貌的夫人弄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在绝世佳人死后,仍久久不能释怀,还为她招魂作赋:“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李广利正是凭借妹妹的温柔之功,先擢为贰师将军,后封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可谓皇恩浩荡。也无怪后人对“飞将军”发出“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愤愤不平的伤叹。但,海西从此成为海疆重城,鱼盐盛市,却是不争的事实,这颗海隅明珠一下子闪亮于世人眼前。直到西汉末年,海西仍是东海郡位居第一的大县。上世纪九十年代在东海温泉镇出土的尹湾汉简记载了当时的盛况:“海西吏员百七人”;“令秩千石”;“亭五十四”……汉时万户设令,十里设亭。由此可见,西汉时期,海西的地位之高、地域之广、人口之密。我们从中不难想象海西当年是何等荣耀和繁华    

    海西文明随着西汉的灭亡,战火的摧毁,区划的调整,开始失去了原有的光环,却并未衰落。新末董宪 割据东海,接受梁王刘永的统治,被封为海西王。刘秀曾亲自率兵征讨董宪,海西王终被吴汉部将所杀。但,作为东海郡腹地的海西,其政治,军事地位在当时仍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东汉至三国鼎力时期,海西隶属广陵郡,海西人徐淑、徐璆、徐宣等为海西文明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孝廉徐淑,“年未及举”,曾引出一段学案,后官拜度辽将军。虎门出将才,其子徐璆少年博学,曾任汝南太守、荆州刺史和太常,可以说位极权重。他惩太后之贪亲,拒袁术之官诱、保传国之玉玺,谢曹操之让相。当是誉满一时,名彪千古。徐宣,曹氏帝业三朝元老,官至尚书,名肩陈矫。“体忠厚之行,秉直亮之性;清雅特立,不拘世俗。”曹丕赞曰:“所谓社稷之臣也”。刘皇叔兵败广陵后,也曾在海西留下了足迹。海西大地几度群星闪耀。

    海西文明,走向衰落,始于晋时县废。西晋是一个充满的杀戮喋血时代,八王之乱“苍生殄灭,百不遗一”,而作为东方重邑的海西,自然不可幸免。王室的争斗,带来了社会的长久分裂,文明的大肆摧残和历史的巨大倒退,其罪孽可谓是异常的深重。东晋“衣冠南渡”后,海西大地长久地在战火硝烟的笼罩下,东晋、燕、前秦的金戈铁马,你方唱罢我登场。宋、齐、梁、陈时期海西战乱仍频,县立一度,域分数回。海西从此走向没落。据史料载,海西后周时并入朐山,从此消逝在茫茫的历史迷雾中,这座繁华几百年的县邑何时从广袤大地上销声匿迹,至今仍是个谜团。

    以后的千百年间,海西文明屡受到各种文化的撞击,时吹齐鲁之风;还习淮扬之俗;曾历金、元胡骑的践踏;又受吴、皖文化的熏陶……  海西文明的进程尽管曲折艰难,却从不曾终止前行的步伐,并形成了独具个性的文化色彩。 是感伤,还是幸运? 在汉置海西二千多年后,古老的海西大地上,一个新建县——灌南应运而生,是历史的轮回,更是凤凰的涅槃。   

    一抹残阳西照,数只归雁南飞。站在长长的河圩上,仰望着苍茫的天空,心中不由地无限感慨,沧海已为桑田,故国哪有觅处?我在旷野中漫行,搜寻着湮没在岁月泥土中的故国踪迹。田埂灌溉沟上搭着的几块棺木,牵引住我的目光。其中一块又宽又厚,这是富甲一方的乡坤,还是客死他乡的达官遗留的残椁?田间秋收的老人告诉我,这是前几年“扒”河时挖出来的,当时还出土了几个小花瓷碗等什物,估计也有不少年头。听说我的来意,老人还告诉我,前村曾发现一口带盖古井,如今井盖已不知所踪了。当然,也知道这里曾发掘粮仓、城墙等遗迹 …… 数千年的历史,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真是令人感伤。我不由地索句吟心:故国千年本水涯,城头十里植桑麻。秋风可解当年事?浪卷黄沙葬署衙。老人十分健谈,见我沉思不语,即刻转换话题。既夸城头变化,又言乡里风情。当问及今年的收成时, 老人十分感叹地说:“现在的庄稼人真是享清福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告别老人,独自在一帆河畔徜徉。晚霞四野,秋水满河,一网鱼跃,几苇鸟栖。这宁静的村河画景,仿佛是五柳先生的桃源诗境。一阵秋风,几片落叶飘落在河面,逐着清波,向远方漂去。海西故国不也如历史长河中的一片落叶吗,渐行渐远,直至隐没在尘封的历史典籍中。

    归城途中,回望着高树环抱里的群村,我在沉思,消逝的是城池,遗留的是历史。今天,寻觅文明的记忆,是因为心牵未来的梦景生活。此时,乡人王咏梅那首《好地方》的旋律在车中欢快地回荡。

小城夜色

    夕阳西坠,倦鸟投林。夜幕正在收尽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路灯倏地亮起,让人几乎不曾察觉地把城市的昼与夜模糊得没有一点边界。镇日喧嚣的小城疲惫地喘着浊气,又将迎来别样的喧嚣。忙碌一周的人们贪婪般地寻思着休闲。哪儿才是可去之处呢? 

    亮化的小城,大厦霓虹闪烁,酒楼字幕流淌,广告站屏变幻,人流夜市徜徉。这哪里是小城?如果不是街中的标识提醒,你还以为行走在大都市的一角。长长的美食一条街的马路两旁,停满了各式的车辆。宴罢客散,酒酣情浓。有挥手告别的、有相拥耳语的、有跟从提包的……还可见三、两醉客被强行塞入车中。迎面走来的,撞着你,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你可别恼;远去的,脚下路面也不平的,你也不必担心。小城的人都是“酒精”考验的,邀友酣饮叙旧,本是小城一些人周末的休闲方式,没听说此地小麻雀也能喝二两吗?凉风习习,把街头的烧烤味,酒楼的菜香味,吃客身上的酒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的空气里。此时何须顿留,不如去广场走走,消消食。

    偌大的广场,进进出出的人群,早已扎堆。林荫道上,是疾步的行者,摩肩闲谈,接踵的招呼;日里空旷的大理石广场上,是扭腰晃胯的舞者,高亢的乐曲下,娇姿曼妙,汗透绸衫;昏暗的杉林几凳上,对对情侣,窃语相偎;台阶边、球场里、水池畔、绿篱前……耍剑的、打球的、压腿的、玩空竹的不一而足。微风过处,汗腥味来。快乐是他们的,还是到别处转转吧。      

    迷宫般的商铺,路回店转。靓男靓女,目不暇接。新潮的服饰、时尚的打扮,让你几度侧目。蓦然回首,他们还在,或坐怀亲昵,或相拥而行,旁若无人。年已二毛,顿感青春已逝,只道此情眼前成追忆。繁街信步,浏览店招。典雅的,如竹林小舍;怀旧的,类林家铺子;时尚的好似是童心童趣……未睹“总汇”,亦无“中心”,竟皆不俗。但,提笔时却记不真切。想起了去年,在夫子庙游玩时,几家茶社的招牌,至今仍有印象,可能是门前有几幅自撰的对联吧,也许这就是小城和大都会的距离。思忖之际,茶楼上舒缓的乐曲声从帘间流淌下来,让你顿时感到闹市中的一处宁静。移步花坊前,隔窗而观,店主插花,颇有禅意。“xx花坊”的市招,似乎有点缺憾。百度索句,韦庄《白牡丹》:“入门唯觉一庭香。”句中的“一庭香”似可作坊名,比较两者,自已不觉哑然失笑。店招只为揽客,俗雅全凭主客之心意。“缺憾有时比圆满更美。”当是林清玄《学插花》里的句子吧。其实,人世的生活、社会的变迁何尝不是这样呢。离开花坊时,看着小情侣手捧着鲜花,甜蜜地走向轿车。对他们的未来幸福生活,我在心中进行默默地祝福。

    宽阔的大桥,横跨长河。华灯耀眼,夜车疾驰。桥下,临河小筑,古意犹存,舟泊柳岸,月照清流。不由让人无限遐思,这不正是唐风宋韵般的诗意吗?可惜,古渡渔人今不在,不然,一船载酒邀明月,那将是何等的快意啊。

    雾朦胧,走下台阶。来时的酒楼早已打烊,广场也已人散,店铺亦已关门,惟有ktv楼上那高亢的歌声随着散乱的射灯跌落一地。十字街头的寒风中,依旧是那彻夜不收的炸油条夫妇的小帐篷。这番旧景今呈,一时勾起了我对小城过去的怀思。昔日小城的地标——公安、法院大楼已是霓虹闪烁的乐天玛特商业城;旧时的龙须沟业已变为悦来集观光带;城东的鱼塘区,也建成高楼林立的居民区;红旗饭店、飞天照相馆、人民大会堂,早已遗失在一代人的记忆里。我努力地搜寻着脑海里依稀还存那点影像……

    且行且思中,回到小区,望见自家的书房和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此时,整个小城已渐入梦乡。  

    武红兵,1966年出生,本科学历,中学高级教师。灌南县灯谜协会常务副会长。

(编辑:周明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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