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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房芳:小绿和粉儿的距离
作者:龚房芳    文坛撷英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1618    更新时间:2013/7/7    

 

小绿和粉儿的距离

龚房芳

大雨中有雷声滚过,这是夏天的雨,这是夏天的雷。夏天的雨哗啦啦下得很急,夏天的雷轰隆隆吼得很响。在雷声之前,划破天空的是犀利的闪电。

就在这个夜晚,闪电似箭,穿透湖里的水,刺痛了淤泥里的眼睛。淤泥里的她揉揉眼皮,舒展一下身体,就冲出了黑色的湿漉漉的泥的包裹。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芽儿,顶在上面的是一个小小的尖儿。

仅仅在几秒钟的延迟之后,身边就多了一个差不多的小芽儿,顶上同样也有个尖儿。

“嗨!小绿。”她故意用如此恶俗的名字来呼唤他,是的,那种绿让她一看就知道他以后的模样了。事实上,他们在黑暗的淤泥里已经聊了很久了,不过现在是彼此相见的第一眼罢了。所以,她对他的称呼有些戏谑的味道,但他好像没听出来,反而比她热情十倍地叫道:“嗨!大绿。”

她无声地笑了,显然这是一个没经验的家伙,根本不知道她和他是有区别的,尽管现在大家看起来都是淡绿色的,可不久,他就会明白的。

雨滴有力地敲打着水面,进入水中冲击力就会减弱,达到湖底时已经相当无力了。但是湖水照样被雨滴弄得混沌起来,这让水中的他们看起来彼此都有些朦胧。

还好没有见光死,他们在淤泥中挺直了身子,头脸根本没有被淤泥所染污,那是人类常用诗词歌赋称颂的高洁,其实由于表层的蜡质样的东西存在,使得那些无论是看起来肮脏的淤泥还是清洁的流水都不能在他们的皮肤上做停留。从一出生,他们就有了美誉,人们咏颂着他们的高贵品质,却不知他们也有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心思。

淤泥并不是坏东西,相反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小的时候给他们以温暖的包裹,之后就是不断地给他们提供养分。有了淤泥的滋养,他们很快得以冲出水面。

从水面露出头来是几天之后的事,这一次,他领先了。对着太阳做了个深呼吸,他已经不是那小小的芽儿了,如一把利剑直指蓝天。他低头朝水下喊:“大绿,出来吧。这里还不错。”

“小绿,我紧跟着你出来了呀。”身边有个声音响起,如果声音有味道的话,刚才的那句话是有些许甜味的。他因为惊讶,下巴触到了水面,起了几圈涟漪。“你,你是女生!?”

她得意地笑了,却没有出声,那是女孩子矜持的笑。出了水的她不再是淡绿色,粉嫩的她也不再是小芽儿了,而是一个小小的火炬,火炬的尖儿依然指向蓝天。

好吧,小绿还是小绿,比他早从淤泥里出来几秒钟的大绿不再是大绿而是粉儿。

日子从水的波纹里溜走,小绿和粉儿在阳光和雨露下慢慢长大,如同身边或早或晚钻出水面的同类一样,只是有的在急于生长,有的却怡然自得。

“叫我姐姐!”粉儿很霸道地说。小绿嘿嘿地笑着,不说叫也不说不叫,尽管小绿已经高出粉儿很多,他的叶子也张开了不小。粉儿简直没法跟他相比,只是依然苗条,依然顶着一个小火炬。

但粉儿亭亭玉立。

小绿是听岸上的和船上的人说的。

那些人从很远的地方开车来,或者划着小船来,他们手里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对着湖面上的一片碧绿狂拍不停,他们会在发现碧绿中的粉红时哇哇大叫,一点儿也不像粉儿那样,文文静静地。那些叫小白大白的家伙,有时候甚至会挨近了看那些花,但是摄影师说,他们要把精气神拍下来,并没有损伤花儿。

那些被拍照的花儿都神气得很,她们会因此开得更加努力。可粉儿不会,她在人多的时候,反而会向小绿的身边偎去,并不情愿被人发现。她也没打算早早地盛开,尽管这时候她已经有了鼓鼓的花苞,那些花瓣就快包不住秘密了。

“小荷才露尖尖角!”

“出污泥而不染!”

“映日荷花别样红!”

人们对着荷花争相卖弄自己的文采,吟诵的却是前人的诗句。粉儿躲进小绿的伞下,她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被人发现。

只有画家来的时候,粉儿才愿意站直了身子,才愿意被他发现。

一开始,粉儿不知道画家要干什么,看他在岸上支了一个架子,然后用笔蘸着那些红的绿的颜料涂涂抹抹。是小绿告诉她:“画家在画我们的呢,打起精神哦。”

尽管看不到画家的画,可粉儿相信画家是认真的,他愿意一点一点地一笔笔地画出荷花来,就像粉儿慢慢成长的过程,而不是照相机咔嚓一下就结束。

小绿只喜欢画家,粉儿只为画家展示美。画家整个夏季都在粉儿和小绿的旁边画着,他的画架子的腿固定在那个地方,渐渐凹进去了三个小小的坑,下雨的时候,小坑里就聚满了水。只要不下雨,画家每天都会来的,或踏着露水而来,或带着草帽在中午出现,或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夕阳中突然而至。安定下来后,他的眼光一会儿落在湖中,一会儿落在画布上。小绿和粉儿都看不到画家笔下的内容,可他们都尽力让自己美些,再美些。

从刚刚露出花苞,到含苞待放,粉儿知道她的每一天变化都被画家收入了笔下,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听说那些被摄影师拍去照片的荷花姐妹们,有的在摄影展上获了奖,有的被放大到百倍挂在了高高的楼上,有的还被印在了书上……这是夏天的风传递来的消息,小绿常装作漫不经心地告诉粉儿,粉儿觉得那些都不是永恒,有谁看到摄影师专门来感谢自己拍过的花?有谁拿着书来湖里寻找这究竟是哪一朵荷花?但是画家的画一定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湖里最边缘的一朵荷花,不错,粉儿的位置正是这里。

粉儿觉得最近特别热,热得她有点受不了。小绿说那是她要盛开了,“就让画家把你最完美的时候画下来,绽放吧,粉儿。”

粉儿下定决心是在一个夜晚,月光如水,流萤纷飞,微风从远处款款而来,草叶上与荷叶上的露珠趁势滑落,蛙鸣时断时续。粉儿于天刚亮时分哗地打开了,花瓣如贝壳,娇黄的嫩蕊颤栗着,腾起一些微微的粉尘。小绿一下子呆住了。

“怎么,没见过美女吗?”粉儿知道自己有多美,她故意幽了小绿一默。小绿回过神来,幽怨地说:“画家没看到这一刻,是他的损失。”

说着他左顾右盼,仿佛是在找画家,其实这个时候画家肯定不会出现。粉儿却明白,小绿是在帮自己侦查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安全的,她想说句感谢的话,小绿却抢先说:“啊,你终于把最美的呈现出来了,让我送点礼物给你吧。”他抖了抖身子,叶子已经大得像托盘,里面是他珍藏的露珠。

“送你几颗珍珠吧,记得收好哦。”小绿说着,微微垂下头,那些晶莹的珠子就顺着荷叶一颗一颗地滚落,进了粉儿的笑脸。

“五颗,六颗……好了,足够做一串项链了。”粉儿嘻嘻地笑着说,“真的够了,不要太多了。”

“不是。”小绿说着靠了过来。“不是我,是下雨了!”

“啊!”粉儿忍不住抖了一下。对于任何一种花来说,刚刚绽放就遭遇大雨是最最不幸的事了。雨水不再顺着花瓣滑落,而是聚集在花芯,花承受不了重量就会折了花枝……

“到我伞下来!”小绿说着,拉了粉儿一把。他们不能靠得太近,彼此的刺儿已经很坚硬了,花瓣也怕刺伤。小绿尽力弯下来,尽力把叶子收拢。“都怪我,没注意到变天。”

粉儿在伞下笑了:“怎么能怪你?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雨住的时候,已是午后,太阳如期而至,画家却没来。粉儿从未如此急切地盼望过画家的到来,她和小绿抖落雨珠,迎着太阳微笑。“也许画家睡午觉了。”小绿说。

粉儿心里说:“可我等不了太久。”她没说出来,怕小绿为她担心,雨淋过的花是不能盛开太久的。

为了让粉儿开心,小绿招呼了过往的蝴蝶和蜻蜓,他们在粉儿的小莲蓬上打尖儿歇脚,让粉儿暂时不去想画家。

直至太阳落下,画家也没出现,他们只好期待着第二天。

然而,画家在第四天才出现,他匆匆走来时,粉儿问小绿:“我还漂亮吗?”小绿点点头:“当然!很漂亮。”说完这话,小绿想哭,这几天,没少安慰粉儿,可粉儿还是在变化,花瓣不再鲜润,粉色正在褪去,花蕊已从当初的嫩黄到明黄到深黄一直到现在有些暗淡了。

画家朝湖里了看了看,目光没有停留在这里,他提起刚放下的画架,顺着湖边走了几十米才停住,开始安营扎寨。

小绿不敢出声,也不敢看粉儿,但是不一会儿,水面上飘落一片小小的荷花瓣——那是粉儿的。

虽然粉儿从此就不再说话了,虽然她提前凋谢了,但是那个莲蓬一直长得不错。小绿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这个莲蓬。

从小绿到大绿到老绿到黄绿,这荷叶总算没让身边的莲蓬落入别人的手中。夏去秋来,湖面一片萧条,游人已不再到这里。

一场霜降之后,莲蓬和荷叶都成了灰黑色。湖里的大部分莲蓬都早已被收走了,粉儿因为有小绿的掩护,得以幸存。

谁也没有想到,深秋时节,画家又来到湖边,他的脚踩在当初画架子踩的地方,对着水面低下去很多的湖水说:“这几株标本不错。”说着他探身伸手扯下了小绿和粉儿。这几株?他已经忘了那些给他做模特的荷花荷叶吗?

粉儿已经变得硬邦邦,莲子嵌在莲蓬上有了松动,也已经灰黑了。小绿有些焦脆,不小心被碰掉几块,到了画家家里的时候,小绿完全没了形状,被扔在了门外的垃圾箱里。

小绿和粉儿无声地看着对方,之后粉儿被带进画室。墙上高高低低或挂或立着很多幅画,粉儿努力地寻找自己,却一直没找到。

很久以后,插在花瓶里的粉儿突然在一幅美女图的背景里看到了一片荷花,最边上,不正是自己和小绿站在水中的样子么?

粉儿喜欢以这种方式和小绿在一起,因为那是永远。

龚房芳:女,江苏徐州人,江苏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创作体裁以童话为主,另有校园小说、幻想小说和儿歌等。出版三十余册图书,在十余家报刊开辟专栏,发表作品逾两千篇。作品入选《中国儿童文学精选》《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中国儿童文学》《中国年度童话》《中国儿童文学年选》等。著有童话集《南瓜花结南瓜》《格子与米小朵》,长篇童话《隐在城市中的学校》《月亮车》,幻想小说《奇迹校园》系列等。获2009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第八届上海市幼儿文学奖。图书《隐在城市中的学校》被列为“十二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入选农家书屋重点出版物推荐目录。

(责任编辑:王军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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