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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洁冰 李雪冰:刑警马车(一)
作者:李洁冰 李…    长篇连载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5149    更新时间:2013/7/2    

刑 警 马 车

 

李洁冰 李雪冰

 

这是一部全方位、多角度揭示苏鲁边界一线刑警生涯的长篇小说。作品打破以往只注重正面破案描写的传统套路,将笔触直接切入到基层警察的家庭背后,揭示了龙川市刑警队长马车在侦破一起连环大案的同时,经历了儿子误入黑道,身为下岗职工的妻子去世等系列打击,在社会正义力量的扶持下拨云见日,最终还公正于民间。全书叙写张弛有度,故事情节环环紧扣,起伏跌宕。被业界誉为“继《便衣警察》之后公安文学不可错过的震撼之作”。 2012年荣获公安部第十一届“金盾”文学奖,并同期改编长篇电视连续剧。

作品由作家李洁冰与其从警二十余年的孪生姐姐李雪冰联手写成,原公安部新闻发言人武和平亲笔作序。近距离写刑警,许多事件宛若亲历,具有更加贴骨锥肉、直抵人心的力量。

 

 

第一章  夜 归

 

自从进入梅雨季节,龙川市一天几场雨,有时候好端端的晌晴天,大雨突然像鞭子一样从天空抽下来,打得行人四散奔逃。朱桂芬家在西城区,离她做小生意的地方很远。中间还要穿越两条铁路,一座涵洞。早晨出门的时候,鬼始神差忘了关窗户,正着急呢,上课铃蓦地响起来,最后一拨学生捧着煎饼终于离去。朱桂芬如获特赦般地蹬着饼炉车离开了校门口。路上淅淅沥沥,开始有雨丝在眼前织成细密的雾障。快骑到百货公司的时候,大雨终于从天空倒下来,朱桂芬被截在半道上,眼看着行人从车篮里,摩托车箱盖里变戏法似的拿出雨披罩在身上。她没带雨具,附近亦没有躲雨的地方,只好紧着朝前蹬,被雨击透的衣服又湿又滑,鲇鱼皮似的贴在身上。等她裹着一身雨冲进家门的时候,发现破旧的窗户在狂风中悠荡着,雨水早已越过窗沿漫进来,将地面洇湿了大半截。

    这一夜好大的雨。窗户虽然关上了,但雨点伴着扑天盖地的雷声疯狂地击打着窗玻璃,间或有闪电凄厉的划过。仓促间抢进来的煤饼,被雨水淋得半湿半干的衣物,还有蜷缩在床底下的来福都在闪烁间屏着声息,等待着每次闪电过后那一阵阵铺天盖地的雷声,急骤得仿佛要将灰尘从房顶扑簌簌地震落下来。

多少年了,下岗职工朱桂芬似乎早已习惯承受雨夜无助的感觉。几乎所有下雨的晚上,男人都不在她的身边。那个叫马车的男人,龙川市城西区公安分局刑警队的副队长,回家的目的只有两个,吃和睡。他将热情在单位耗干,用空闲和朋友喝酒。但凡有地方去,是断然不肯进家的。朱桂芬嫁进马家,任务无非也是两个,生孩子与伺候老公。这些年打也打过,闹也闹过,儿子小锣出生后由于一直在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声中生长,亦学会一语不合满地打滚。熬到孩子小升初后,朱桂芬早几年要死要活的心也就淡了。儿子学校离家太远,这段雷雨天基本都在学校住。听老师讲他最近考试有几门挂了红灯,加上跟人打架被停课,几天前学校通知家长开会。散会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小锣被没鼻子没眼的数落半个多小时。儿子也是急脾气,当即掳着袖子要跟老师动手,好说歹说被朱桂芬拽住了。此后小锣几次嚷着要转学,闹得朱桂芬急火攻心,盼着男人回家商量。前不久城西窑区发生了坍塌案,男人有近半个多月没进家了。听着窗外噼噼啪啪的雨点,她左右睡不着,迷糊迷糊不知过去多久,听到有人在转门,嗒的一下,又关上了。

朱桂芬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迅速遁去。她披衣起身找拖鞋,刚趿进半只,门把手又动了,接下去稀溜哗拉一通乱响,男人穿着雨衣水漉漉地蹿进来。朱桂芬头皮一炸,嘴巴里嘟囔一句,莫非有鬼追着?马车没吭声,闷着脑袋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稀溜哗啦地洗涮着,中间还搀杂着擤鼻涕和大声清理喉咙的声音。朱桂芬本来起身想上厕所,推了推门,里头却反锁着。女人不禁有些火起,自从嫁了搞刑警的,整天提心吊胆不说,连行为都变得鬼鬼崇崇的,难道真有人追杀吗?当即用脚踹上了。里头大约吃不住劲,开了门。

 朱桂芬急慌慌地走进去,冲着男人说,还站在这里干啥,哪家又出碎尸案了?

这时候雨停了,月亮从云堆里探出头来。她恍眼看见男人失神地站在那里,急忙去找灯开关,却被男人一把攥住。

别开,马车说,要有自我保护意识!

说话间,电话铃突然响了。朱桂芬下意识地跑出去拿话筒。男人也兔子似的从卫生间蹿出来,几乎同时将手按在话筒上。

 电话线由于雨天受潮,间或从话筒里发出噼噼卟卟的噪音。朱桂芬靠在床头上,依稀听到那头终于有了动静。是女人的声音,说话又急又快。马车像抱着一只火烫的烤山芋,不停地倒着手。朱桂芬几次想插话问究竟,话到嘴边又囫囵吞了回去。

终于熬到男人搁下电话,朱桂芬问,出啥事了?

马车才要张嘴,腰间的手机又訇然作响。这回马车一死不接,由着它响去。朱桂芬感到自己的脑袋慢慢膨胀起来。男人再不张嘴,她马上就要爆发了。

   快些睡吧!男人终于吱唔着说,是线人……然后在口袋里悉悉簌簌地鼓捣半晌。朱桂芬满脑门子疑问,知道不能再追问下去。眼下已是深夜两三点钟,有话明早再说不迟。

第二天雨过天晴。朱桂芬一早晨爬起来,发现男人已经走了。只有来福趴在门口,用嘴巴叼着拖鞋玩耍。餐桌上放着小笼包、油条和茶叶蛋,显然是头晚上捎过来。朱桂芬劈了几块木柴将炉子生着,看到来福眼巴巴地望她,赶紧嚼了油条拌稀饭端过去。然后将锅碗瓢勺和炉子搬上三轮车,匆匆对付完早餐,蹬着饼炉车出了门。

 

朱桂芬早年在粮食企业上班,下岗后在步行街摆过地摊,开过店。开始搞鞋帽批发,兼卖童装饰品,挣的钱除去交房租水电外,勉强落个油盐钱。半年前进货的时候被一个批发劣质羊毛衫的广东人忽悠了,几年的积蓄打了水漂。当时婆婆心脏病复发在医院里躺着,儿子因为考试挂红灯窝在家里写检查。马车那段时间案子破得不顺,进门又碰上一地鸡毛,俩口子仨句话没说就干上了。要不是儿子冲上去拦住他手里的凳子,一通邪火没准都撒在老婆身上。朱桂芬丢了钱,心里正猫抓似的,看到男人犯横,当即哭得昏天黑地,顺捎着将马家的祖宗八代咒了个遍。干架归干架,饭还是要吃的。朱桂芬初中没毕业,找工作一时半会落实不下,只好推着饼炉车临时到校门口摊煎饼卖。

那个阶段龙川市正在搞卫生城市达标,城管到处将小摊贩撵得鸡飞狗跳,连带着朱桂芬也糟了殃,有时候煎饼还在鏊子上冒热气呢,就让城管连锅端了。马车只好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说情,耐着性子低眉下眼的,自然有诸多说不出的苦衷。这么多年夫妻俩时常为生活琐事口角。好在马车拚死累活地干了几十年,终于由合同制转成正式的,前不久又熬到刑警队代理队长,在地方上办事比从前管用多了。

连着等了两个晚上,马车都没回来。打手机均处在关机状态,朱桂芬开始疑神疑鬼。她将电话打到局里,总机转到刑警队,说到局里开会去了。又打回局里找,通过政工科转了几处,马车终于接了,仿佛刚跑完五千米。

加班呢,男人说,这些年你不清楚,要请假咋的?然后迅速将电话挂了。

朱桂芬抱着话筒,满肚子话还没说一句,就听到里头陡然响起忙音。再拨,永远是占线。

朱桂芬依旧推着饼炉车早出晚归,心里总归空落落的。第三天中午出摊的时候,看到旁边两个卖馄饨跟炸肉串的女人在那里嘀咕,见她推着车子走过去,又停下不说了。其中有位清了清喉咙,说这年头男人没啥好的,早晚阉过才老实!说完,两人同时哈哈大笑。那女人的老公干保安,单位跟城西公安分局紧挨着。她这句话看似无意,又像有心。朱桂芬因为那天晚上的情况,疑虑更加重了几分。从桶里朝外舀浆的时候,听到另一位接着说,蜜蜂采花都奔着野的,男女处久了,总归离不开那档子事哩。朱桂芬假装没听见,忙着招呼买煎饼的学生去了。

熬到晚上,男人终于回来了。

朱桂芬收拾完家务,正在给来福洗澡。来福是朱桂芬从街上拣来的流浪狗。半年前朱桂芬正在校门口摊煎饼,看到它在黑压压的车流中间穿行着,扫把一样的尾巴失魂落魄地耷拉着,收摊时就将它扔到饼炉车上带回家里。马家的人狗大战也由此上演。朱桂芬不知道马车前世跟狗结下何等仇怨,轻则叱骂,重则脚踢,俩口子为此不大不小地闹过几场。来福活泼起来上蹿下跳,沙发上但凡它趴过的地方,男人坚决不坐,宁可坐在马扎上,搞得朱桂芬左右为难。

晚上九点多钟,马车推着辘轱裹满泥巴的自行车,穿着一件被雨淋透的风衣,醉醺醺的进了门。正好来福打理停当,像炮弹出膛似的蹿了出去。马车躲闪不及,弄得满腿都是狗毛。朱桂芬琢磨着等男人开了口,赶紧将儿子转学的事情端出来。她鸡零狗碎地拾掇完,发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男人正坐在那里冲着天花板出神,就抱着一大堆从绳上收起来的晾晒衣物,径直奔了里屋。

朱桂芬跟马车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两人个性都很强,除去床上还算一致外,平时讲起话来镰刀对石头,火花四溅,好在这些年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日子好赖凑合着。眼下两人躺在床上,因为各揣心事,连呼吸都变得做作。月光却不失时机地从窗外打进来,屋子里变得格外的静。捱过半个时辰,还是朱桂芬沉不住气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啪地将屋顶灯打亮。男人躺在那里,对陡然亮起来的屋子很不适应,他怕光似的用手遮住半边脸,侧过身去说,快……关掉吧,这三更半夜的,掌着灯做甚?

朱桂芬将灯关了。躺下没有几分钟,男人就挤挤挨挨地上来裹住她。讨好似地做了几个自认为抚慰的动作,然后就想朝身上翻。一张喷着酒臭的嘴巴东啃西啃的,益发让人心烦。朱桂芬心里有事,加上腰酸背痛的,哪里有那份浑心思?由着那只鬼鬼祟祟的膀子到处游走,缠磨得急了,就不耐烦地挡回去,左右只是不依。如是三番,男人突然火了!

咋的?老婆不是办那事的?

朱桂芬说,胡吣个鬼,腰痛着哩!

你看看?平时不给怨,给你又不要,女人就是难伺候啊。

朱桂芬也火了,人不是驴子,想来就来吗?

马车不再言语,而是加紧了动作。女人偏偏犯了拗劲,左右将身体裹成蚕蛹。两个人在床上翻来滚去掰扯了几分钟,男人悻悻地放了手。

好吧,自己的女人不让睡,改天另想办法哩。

虽然是玩笑话,朱桂芬总归不落忍,就拿手去拨拉男人,忽听他火烫似的嘘了声,忙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扭哪了?

男人含含糊糊地说,前几天去窑区找人……出了点庇漏。

朱桂芬说,碰上劫道的啦,怎么捡回命来的?

马车说,没大问题……就是关节脱了臼,还没顾上跟你说。

男人吃力地支起身体去找烟。他身上的酒气太重了,仿佛每个汗毛孔都朝外挥发着。烟是价格很低廉的牌子,他抓起打火机兀自点着,然后像烫手似的,将烟盒扔到床头的板凳上。

正好碰上市里搞达标验收,领导下了死命令……队里忙案子哪顾得这些花架子?这不检查组来了,守着一堆材料横挑鼻子竖挑眼,要扣分。上头下来的都是爷啊,只好哄到饭店里伺候着,事关单位的荣誉,不往死里喝行嘛?

朱桂芬觉得男人的话有点不着边际,随口应道,喝死算完哩……那个,啥线人找到啦?

男人突然变得极不自然,脸上的肌肉甚至抽搐了一下。奶奶的,要不是线人还倒不了恁大霉呢!

朱桂芬脑子訇的一炸,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今喝口凉水都塞牙,男人艰难地说,先给你打一下预防针……千万甭再生出啥事端啦。

男人好像有点口干。他说,前几天跟队里的女内勤戚玲下乡带线人出了车祸,眼下说啥的都有,又碰上单位搞达标验收,局领导很窝火……他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却不知道有些话就像一把电锯,反复在只有初中文化的老婆心头来回锯着。

不过是误会……男人讪讪地说,我跟领导反复解释过,局里要求先给家属通气,一切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再节外生枝。

马车的话虽然轻描淡写,却像霹雳似的打在朱桂芬的脑袋上。天呐!男人原来出了车祸,还是跟一个女人!她手抖脚颤地从床上蹭下来,像喝醉酒似地进了厨房,又六神无主地朝阳台上走过去。这时候月亮时隐时显,从不停滚动的云堆后探出半个脑袋。而身后那个铁铲击锅似的声音,依旧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嘟囔着。

桂芬……不管人家说什么,你老公是清白人。

哪个证明哩,朱桂芬说,杀千刀的,可坑了我们娘俩来!

马车被她的喊声震住了。他看到女人吃力地击打着掉棂子的窗户,意欲把它们推开。由于连日多雨,窗户上积了太多的锈渍,这使她推上去有些费劲。马车头皮一麻,下意识地蹿了过去。仿佛为迎住他的动作,朱桂芬把窗户哗啦推开了!马车暗叫不好,瞬间扑上去两手一抓,像蟹钳似的迅速箍住女人。

嘿!那天也是鬼使神差啦……马车蓦地醒了酒,下死劲掐着自己的大腿,牙齿在嘴巴里咯吱咯吱地磨着。他连拖带拽地将女人搬到床上,顺势压住了对方的身体。

 

第二章     

 

8月3日 星期二                          

临近下班的时候,电话铃急骤地响起来。我拿起话筒,听到处长在那头说,马车出事了。明天他要带人到龙川了解情况,问我愿不愿跟着一起去。我吓了一跳,屏息听了几分钟,才知道省厅前不久接到几封举报信。反映龙川市公安局的刑警队代理队长马车,利用工作便利跟女同事发生外遇,在基层产生很坏的影响,要求上级速派人前去调查云云。这给几位领导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因为马车这些年荣誉等身,在龙川不仅是威震遐迩的刑侦英雄,还是全省公安系统多年来树起的一面旗帜。目前省厅正准备编撰大型警界精英丛书《警魂》,马车在其中所占份量是不言而喻的。厅里正在组织人马整理材料,没想到节骨眼上出了岔子。如今生活作风虽然不像六七十年代那样毁人,但这件事发生在马车身上,委实让人感到蹊跷。处长说,为了慎重起见,厅领导让他先带人下去摸摸情况。

听完处长的话,我脑袋嗡的大了。朱桂芬跟我是初中时的校友。我一路读下来,研究生毕业后分到省公安厅政治处工作。她却在考高中那年辍了学,嫁给合同制民警马车。人很老实,牵线人当时说,过日子靠得住哩。朱桂芬根本没见过世面,看着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眉眼都还周正,当即眼前一亮,就觉得那人通身威风了。十年的光阴一晃,朱桂芬过起柴米油盐的小日子,而我则在不久前与相恋五年的男友自然解体,缘起他作为访问学者滞留国外,听说早已另有佳人了……

作为编撰小组的执笔人之一,我对采访富有传奇色彩的马车一直情有独衷。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稿子还没动笔,倒先出了风月案。也好,先下去跑跑再说……

 

车子像蜗牛一般爬行着。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路面湿滑不好走,半路上又报废了两只轮胎,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抵达龙川。招待所负责接待的两个同志在大厅里大约等得太久,看到外面的车灯,就像发现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扑上来,左右将一干人的行囊抢过去,大包小裹的上了楼。招待所条件简陋,好在还算卫生。新换的床单被褥,每个房间都是一桌,一椅,自备烧开水用的电热壶,洗手间有玻璃隔间,简易喷淋头。只是窗帘大概久已未换了,由于过于厚重,基本上辨不清本来的颜色。因为能洗上热水澡,一行人好赖也就不嫌了。吃过饭后打点停当,梓寒跟处长请了假,信步拐到步行街,准备买点生活日用品。

这时候阵雨已经停了。月亮像银盘似的挂在树梢上,天边的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将清例的月光洒下来,斑斑点点地印到地上。天太热了,满大街都是扎堆纳凉的。梓寒转了几家食品店,先是买点吃的,在路过一家叫自由鸟的服装店时,忍不住张望了一下。马上换季了,每个商店的门口都挂上打折促销的牌子,她犹豫几分钟,还是走了进去。正拿着衣服在镜子面前比划,突然瞥见身后有位面容憔悴的女子晃进来。

两人同时哦了一声。

朱桂芬变化太大了。当年扎着一对长辫子,不管怎么说也算眉清目秀。如今长脸变成方脸,鼻翼两侧都是雀斑,凌乱着头发,在清冽的月光下更显出几分憔悴,不过眼睛里依然装满善良。

两人躲过扇子挥过来的烟尘,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刚坐下,朱桂芬的眼泪就下来了。说自己瞎了眼,跟了狼心狗肺的男人,早知道这样头十年就该跟男人打离婚……她一扫见面时的萎靡和木讷,言语变得出奇的流畅。梓寒听得又累又乏,碍于朋友的悲伤,又不忍心打断她。捱到朱桂芬停顿的当口,就问她吃饭了吗?朱桂芬说没呢,又想接着往下讲。梓寒赶紧说,我去给你买份凉面吧。

朱桂芬呆呆地坐在石头上,没吭声。

几分钟后梓寒端着个泡沫饭盒回来,将简易木筷子掰开硬塞到她手里。朱桂芬勉强吃了几口煎蛋,又控诉上了。也不问她为啥到龙川来,好像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似的,其实她们有多年没联系了。梓寒呵欠连天,忍不住打断她说,怎么办呢?日子还得过下去吧。朱桂芬似乎对她轻描淡写的口吻有些不满,又继续诅咒起那个人面兽心的男人。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述,梓寒伸手摸了摸朱桂芬的额头。天呐,你在发高烧?我送你去打针吧。朱桂芬这回没推辞,吃力地站起身来。

直到在急诊室的小床上躺下来,梓寒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朱桂芬的嘴角处全是燎泡。她觉得自己太大意,高估了老同学的心理承受能力。从客观上说,她对于朱桂芬喋喋不休地咒骂男人是有不同看法的。做了这么多年的警界记者,她不再用非黑即白的标准去评判每个人。朱桂芬颠三倒四的诅咒和陈年流水账,其实并没激起她多少同情的成份。话虽这么说,这事落到谁身上估计都够受的。朱桂芬上初中时还算受看,结婚几年不到便熬成黄脸婆,十多年下来,眉宇间的烟火气更有了惊心动魄的味道。

吊瓶挂上以后,梓寒从朱桂芬那里要到马车的号码。开始不停地拨打他的手机。拨了几次,终于接通了。话筒里很嘈杂,好象正在开讨论会。马车嘶哑着喉咙说,喂?嗯,你是?好的烦劳你……然后嗒地响起忙音。再拨,那头关机了。中间处长几次来电话询问,梓寒只好一一作了解释。折腾大半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朦朦胧胧亮起来。

回到家中,看到地上一片狼籍的锅碗瓢勺,朱桂芬又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她说结婚这么年了,下班后宿舍楼里的灯都亮着,只有马家的窗口是黑的。她多年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白天摆摊自己在那里吆喝,孩子在一边跟其他顽童混战。晚上进了小区,一趟一趟像运炮弹似的朝五楼搬服装包。只有来福忠实地跟在她的前后碍手绊脚的,有时被她一脚踹出老远。两家老人都不在身边。她不打铁也得打铁,这些年下来,一二百斤重的大包噌噌扛到五楼,不待歇气的。每每一切打点停当后,胡子拉碴的男人才喷着酒臭回到家中,上床几分钟就睡得跟死猪似的,免不掉又口角一番。

朱桂芬又说,婚后最初几年,家里住房狭窄。里边住着孩子跟老人,外边搭张床俩口子勉强栖身。逢上阴天落雨,连过夫妻生活的机会都没有……有次耐不住日久上火,俩人就跑到男人的单位。正在值班室的小床上心急火燎地忙活着,不料同事老张欲推门进来。男人光脚趿着半只拖鞋,死死地用后背顶着门板,才没有穿帮,一时间在刑警队被人当笑话讲。

嫁了他,就等于嫁了影子,嫁个活尸,别的还能怎样?

絮叨半天,朱桂芬突然高声痛骂起来。这世上的男人都这份德性?他拿狗屁事业当幌子,在外不知干些啥勾当!儿子长这么大,他这个当爹的就没尽过责任,除去在路边上被他办过的小流氓搂头盖脑地暴打,能沾他啥光呢?说着,眼泪又淌下来。梓寒扶朱桂芬到床上躺下。劝她不要再生气了,再说马车也不容易,这里头该不有误会吧?

朱桂芬眼睛亮了亮,倏地又暗下来。说最受不了的还是男人的脾气,平时讲起话来,经常毫无来由地勃然大怒。为了孩子,能忍的都忍了。十几年啦,她没有对不起马家的地方。眼下他竟然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看来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梓寒心里一直很沉。推开窗户,一轮明月在天空悬着,风吹影动,更显出几分神秘。她又拨起马车的电话,依然是关机。梓寒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老婆病成这样,直到现在,他竟然没打电话来询问一句半句,而这些,都是他冒然抖出那桩花心事件以后。这正常吗?另外让她思考良久的,是女同学眼下的处境。所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成功男人背后的贤内助等等,可有谁知道这些荣耀的背后,是日子堆着日子,问题叠着问题,这个群体的内心世界,有谁会去关心呢?

 

梓寒研究生毕业快六年了。先是分在省厅政工处,后来调到《警方》杂志编辑部。因为职业需要经常跟各类警察等打交道。被访者既有警界的各路精英,也有在基层打拚的普通民警。采访得多了,自然知道主流媒体烘托中的那些完美形象背后别样的酸辛。写公安类的稿件有诸多限制,每每触了雷区,熬更打点写的东西在送审须臾之间就被毙掉,梓寒气得发昏,并为此常常跟编辑部主任发生争执。主任是搞政工的出身,蹲了一辈子机关,对时局变化有着比警犬还灵敏的嗅觉。每有稿子报上去,主任总是说,小黎呵,你过来看看。然后熟练地移动着手里的鼠标,在光标上下移动之时,迅速按着删除键。这段,还有这段,是不是该去掉啊?梓寒心疼地看着她苦熬两天一夜的心血被腰斩,七零八落,惨不忍睹,当下急得跳脚。

哎……主任,我说你是不是慢点?删成这样还登给哪个看哟!

主任板着脸,飞快地将剪切后的文章重新排版。

呃,就这样,论点,论据都还在……仍旧不失为一篇好文章。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该发的议论一句也不要发,咹?作为一名成熟的记者,应该知道什么是零度投入,客观写作嘛!

梓寒搜罗了肚子里的所有理由,甚至流了几滴眼泪,几乎要将主任说动心了。但感动归感动,稿子还是不能用。几次下来,梓寒也学乖了,在写法上学会打擦边球。只是稿件终归是用纱布滤过的,既丢掉鲜活,又失去了尖锐,梓寒无奈,也只有跟朋友闲聊的时候骂骂顶头上司,发一通劳骚而已。

半年前编辑部人员调整,由于梓寒的小资情调以及对时局尺度的把握让主任心惊胆战,所以被调整搞副刊。这在梓寒倒是歪打正着,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梓寒主抓文学版后每天编些风花雪月,日短月长的豆腐块美文,小资情调总算有了宣泄的地方。久而久之,便觉得美则美矣,总归隔靴搔痒,味道难免有些寡淡。某次在跟电视台的朋友聚会时灵光一闪,第二天便将建议在杂志开设情感栏目的方案递到部里。几期编下来,不断有读者来信寄到编辑部,让梓寒信心大增。随着治安形势日趋复杂,省厅前不久要求机关警员每年都要带着调研任务下基层。这次到龙川借调查的机会兼顾采访,也算一石二鸟,两全其美了。

下午梓寒径直去公安局找马车。政工科的人告诉她,马队长头天夜里出去办案了,封闭在五十公里以外的乡下,目前联系不上。梓寒很失望,只好朝家里走去,一路上心里沉得象坠了铅。回到招待所打开手提电脑,三敲两敲,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一位警嫂的困惑”。梓寒将字体选中后用光标键一拉,变成楷体小三号字,之后噼哩啪啦地写起来。朱桂芬讲了很多,一开始她并不清楚如何下笔,改用第一人称后,思路明显顺畅起来。设身处地,文章中的“我”变成梓寒的内心独白,“我”用拉家常的口气,谈到自己在拉扯孩子扶持老公干事业的同时,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对方有外遇,尽管痛不欲生,却仍旧不得不支撑一个家,但心里茫然,失措,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写完后梓寒意犹未尽,又在前面加了段编者按。在这段文字中,她用了一长串排比句。诸如:这是一个不为人们所熟悉的群体,她们是映衬红花的绿叶……可谁又知道,她们在荣耀背后的困顿,她们的苦,她们的痛,她们的悲欢与哀伤?梓寒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怕有过火的言论。并在文章后面公布了自己的博客,欢迎读者前去留言,云云。之后迅速电传给在龙川晚报副刊部工作的同学。

晚上样报出来以后,梓寒读了一遍,发现编者按不知去向,警嫂二字被删除,题目变成“一个女人的情感困惑”,此外还删去几句梓寒自认为保守的议论。总之经过一番梳理,变成一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情感类文章。好在梓寒这些年做编辑,心理上也算经过刀山火海的历练,没有跑去跟同学跳脚。她特意多要了几份,又惦着朱桂芬,不知她眼下心情怎么样了。第二天没吃早饭,便下意识地朝马家走去。

朱桂芬蹲在地上,正提着口袋朝盆里倒面粉,边倒边用木铲搅拌着。抖得满屋子都是烟尘。朱桂芬连连扑打,不断咳嗽着。来福在板凳旁边趴着,嘴巴里叼着半根骨头,冲着来人发出低低的怒吼声。

梓寒将报纸放到桌子上,推说还有事,就告辞出来了。

几分钟后朱桂芬从后面追出来,面露难色地说,你看看,本来只是私下聊的,再说也未知真假…………抖出去怕不好。说完,脸上竟浮起浅浅的红晕。梓寒说,以为你俩又上演风暴骤雨呢!你放心,都是化名的,没人能看出来。朱桂芬撩起衣角擦着眼睛说,粗种跟那个姓戚的野狐狸……也许没那回事哩,再说了,日子还得过下去,孩子大了……

梓寒看着她,叹了声,心里埋怨朱桂芬不争气。唉,女人的心真是棉花做的,不管怎么捶打,最终还得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洁冰:协会员云港市作副主席;<<云港税务》副主1998始文学创作,已表作品近百万字,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青花灿烂》、《刑警马车》、中短篇小说《天堂入口》、《乡村戏子》等。作品曾多次被《新文摘》、《作家文摘》、《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先后公安部第11金盾文学奖、江省“五一”工程、第八届连云港市“五一工程”、届连云港市“花果山”文学奖奖项材大多注社会现实,作品格具有郁的北地域特色,致,大,深为业界所肯定

(责任编辑:唐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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