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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裕亭:盐河人家(二)
作者:相裕亭    长篇连载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4327    更新时间:2013/10/25    

盐河人家(二)

相裕亭

 

喝汤

小奶奶被人领到我爷爷身边时,我爷爷连眼皮都没抬一抬。

那时间,我爷爷的一只胳膊,刚好被锯去一截儿,我爷爷咬牙切齿地盯着断臂上的白纱布,恨不得连命都不想要了,哪里还有正眼去看我的小奶奶长得丑俊哩?

不过,那时间小奶奶还不是我的小奶奶。她是那些感激我爷爷舍臂打码头的汉子们,凑足了银子,去城里的大戏院里挑来伺候我爷爷的。芳名:香莲。

香莲长得很漂亮!她像画儿上的女孩子一样美!腚大,腰细,奶子蹶,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任你是铁石心肠的汉子看了,都会心里发软的。

她刚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珠。可她一见到我爷爷,就抹去泪水,细心照料我爷爷了。

香莲在来盐区的路上,有人已经对她讲了,说我爷爷是个英雄,为挣盐河码头,一只胳膊都搭进去了,还有什么条件不能让他满足他的。香莲就是来让我爷爷得到满足的。

我爷爷说他要找一个漂亮的妹子来伺候他。其实,那时间,我爷爷的胳膊正钻心窝子一样疼,他那是说胡话呢。可那些感激我爷爷们的汉子,当真就凑足了银子,去城里把香莲给我爷爷领来了。

香莲温情似水!可我爷爷拿她不当人。

我爷爷的胳膊刚做过大手术,断口处疼痛时,脾气异常暴躁!我爷爷曾当着很多人的面,一脚踢翻了香莲给他端来的一小碗粉条子萝卜汤。

那可是郎中一再叮嘱香莲,手术后要大补的。可我爷爷看着香莲嗫着樱桃小口,一路吹着碗上的热气走来,不知怎么,一脚就给她踢翻了,还骂香莲和身边的人:

“滚,都给我滚!”

香莲含着泪水退到一边,看我爷爷护着他的断臂,不停地拿头往墙上撞,香莲的泪水止住了,她理解了我爷爷的难处,那断臂,痛呀。

于是,香莲默不做声地蹲下身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拣起被我爷爷踢翻在地上的碎碗片。

回头,香莲又把一碗新做的粉条子萝卜汤煮好端来。

刚刚疼痛过后的我爷爷,可能是正想吃东西,看着香莲端来牛眼样大小的一小碗粉条子萝卜汤,让她回去用大锅煮来。

我爷爷的饭量大,一顿能吃三斤干面馒头,外加半小盆粉条子萝卜汤。

可那天,香莲被我爷爷一吓唬,回到厨房,煮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盆粉条子萝卜汤。双手端到我爷爷跟前时,我爷爷端坐在饭桌前丝纹没动。

香莲知道我爷爷要她喂他,先装上一小碗,白嫩嫩的小手,高翘着兰花指,一边搅动着汤里的热气,一边小口吹着勺子里将要送到我爷爷嘴边的汤。

我爷爷刚把汤吸到嘴里,便""地一口,把满口的粉条子、萝卜汤,全都扑到香莲那好看而又委屈的小脸上了。

香莲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泪水含在眼窝里都不敢流下来。

我爷爷却冷板着脸,怒斥她:"盐呢?"

香莲这才知道,汤里忘了放盐了,连忙抹着泪水,向我爷爷赔不是。在我爷爷的眼睛里,香莲是弟兄们花银子为他买来的,他想怎样,就怎样!连个粉条子萝卜汤都煮不好,那哪行呀!

回头,加进盐的那盆粉条子萝卜汤再端来,我爷爷刚咽下一小口,又是""地一口,再次把口中的粉条子萝卜汤,喷到香莲那细白细白的脸上了。

香莲大张着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不晓得又是怎么么。我爷爷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瞪一眼,大吼一声:"咸了!"

香莲猛一愣怔,似乎是想起来,盐可能是放多了。

接下来,我爷爷连续咳嗽了两三声,香莲想给我爷爷捶捶背,我爷爷一下将她拨弄开,又怒吼了一声:"你喝!"

香莲看我爷爷恼怒的样子,脸色都吓得蜡黄!香莲不敢抬头看我爷爷,端起那碗汤,当真是一口气喝下去了。

香莲原认为喝下那碗咸汤,我爷爷就会放过她,没想到,我爷爷又指着盆里的汤,逼她再喝,并怒斥香莲:"你都给我喝了!"

香莲不想喝,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爷爷。无助的眼神中,乞求我爷爷饶过她,可我爷爷不知怎么的,硬逼着香莲:"喝!"

香莲绝望了,一碗又一碗的粉条子萝卜汤,就着她"噼叭噼叭"落下的眼泪,喝下了那盆粉条子萝卜汤。

数年以后,香莲成了我的小奶奶,只要一提起当年伺候我爷爷断胳膊时,逼她喝粉条子萝卜汤的事,每回,眼泪都是刷刷的。

泡脚

我爷爷尝到了泡的舒坦,大白天都要喊呼香莲,给他烧水泡脚。

我爷爷断臂上裹着白纱布,郎中交待不能出门,尤其是不能到盐河码头上去乱串乎,码头上的风硬!怕伤风感染。

我爷爷只能困在河堤的小席棚里,整天没有事情可做。香莲陪他吃过早饭,收拾过碗筷,就开始琢磨午饭该吃什么,是猪肉炖粉条子呢,还是小鱼烧老豆腐?

香莲在一边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是想等我爷爷开口。可我爷爷什么都吃腻了,一言不发!

我爷爷用一只胳膊,换来了盐河码头。

如今,别看我爷爷只有一只胳膊,而且是闲在家中。可盐河码头上,上百条大小船只的大小事情,都是我爷爷说了算。我爷爷不需要亲自去扛大包了!但是,我爷爷的银子花不完。

码头上,有个外号庞秃子的老伙计,是我爷爷信得过的人,他来回为我爷爷凑份子,我爷爷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要我爷爷提出来,庞秃子都要想办法给他办到。

所以,香莲在一边自言自语,想从我爷爷口中得知他想吃什么,我爷爷睬都不睬她。

我爷爷连香莲都有些玩腻了!他想跟她睡觉,自个的手都不用动一动,只需喊一声:“把裤子给我脱了!”

香莲这就得快点去伺候我爷爷。

我爷爷说,背上哪地方有点痒!香莲立马就得勾起她小鸟蛋壳一样的指甲儿,一边摸着我爷爷宽阔的脊背,一边小声地问我爷爷:“是这地方吗?”我爷爷不吱声,她就得换一个地方,再问:“是这儿吗?”直至我爷爷说:“挠吧!”她这才知道,终于找到了。

香莲最怕爷爷不吱声。

我爷爷不吱声的时候,心里头一定有想法了!他想盐河码头上停靠了多少船只;想双乳山脚下,他那个遥远的家园和我奶奶出嫁时带来的那大片竹园子。等想到眼前这漂亮、可人香莲,怎么就沦落到城里的青楼里时,我爷爷的话立马就少了,脸色也不好看了!

我爷爷爱上了香莲。

但,我爷爷恨香莲是个妓女。

我爷爷一想到香莲是个千人骑过的妓女,就拿她不当回事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的精神都没有了。

这一天晌午,日照极好!阳光像个馋嘴的小猫舌头一样,温情地伸进了我爷爷的小席棚里。

那时间,香莲与我爷爷已经默默地对坐了半天了,门口的阳光一点一点照到我爷爷的脸上时,我爷爷就拿手背把眼睛挡着,半躺在竹椅里不说话了。

香莲闲在一边无聊,突然对我爷爷说:“我给你泡泡脚吧?”

我爷爷没有吱声。他可能在考虑别的事情。

香莲看我爷爷没有吱声,就认为我爷爷默认了,起身去端来一只大大的木盆子,掺兑好冷水、热水,来给我爷爷脱鞋子时,我爷爷这才知道香莲要给他洗脚,我爷爷猛不丁地问了一句:“大白天的,洗脚干什么?”

香莲一边给我爷爷脱着鞋子,一边温情地说:“舒坦,洗了舒坦!”

我爷爷猜到,香莲可能又在变着花样,让他欢心,半躺在竹椅上,任其香莲把鞋子给他脱了,布袜子给他扯到一边,他都没动一动。

接下来,等香莲把我爷爷的一双大脚片子泡到木盆子里,并用她那双白如面团的小手,来回给我爷爷拿捏脚丫子的时候,我爷爷这才感觉到舒坦,真是舒坦!

当即,我爷爷一脸愉快地坐起来,看着香莲那双可人的小手,不停地撩动着水花,往我爷爷脚上浇着、捏着、玩味着。直到我爷爷又舒坦地躺在竹椅上,香莲这才把我爷爷泡好的脚,先搬起一只,擦干净,放在自己大腿间,又去弯腰搬我爷爷水盆中那一只脚时,我爷爷刚擦干净的那只大脚丫子,正好触到了香莲那鼓囊囊的胸口上,我爷爷下意识地用脚丫子抚弄起香莲的奶子,还用大拇趾轻轻地夹弄香莲的奶头儿,香莲也不生气,冲着我爷爷笑哩!

第二天,不等香莲提醒儿,我爷爷自个都想泡脚了。我爷爷活了大半辈子,这才知道,人世间泡脚还是一种享受!

这以后,我爷爷每天都要泡脚。有时,一天还要泡几次。

这天午后,香莲又端来热水要给我爷爷泡脚时,我爷爷突发奇想,让香莲也把鞋子脱了,与他一起在木盆里泡脚。

香莲笑,说:“还是我来伺候你吧!”

我爷爷脸色板板地说:“不,咱们一起泡脚。”

香莲看我爷爷说得认真,当真就把自个的鞋子、袜子脱了,与我爷爷一脸笑意地泡起脚来。

既便是那样的时候,香莲也没有忘记伺候好我爷爷,她一边用她那细如软玉的小脚,为我爷爷揉搓着脚面,一边还弯下腰来,捏拿我爷爷的大脚丫子。

我爷爷看香莲那双蠕动着的小脚,在水盆里活动个不停,不知怎么,突然对香莲的那双小脚产生了兴趣,弯腰从水盆里捉住香莲的一只冒着热汽的小脚,如同河塘里刚刚摸出一节鲜嫩的嫩藕的一样,滴嗒滴嗒落着水珠,滴落到我爷爷胸前的衣襟上,我爷爷全然不知,我爷爷痴呆呆地把香莲那个小脚举到眼前,希奇如宝物一般左右扭动着,入神地看。

突然,我爷爷冷下脸来,问香莲:“这脚,可是干净的?”

刚刚还在笑格格的香莲,当即没了笑声,她静静地看着我爷爷,鼻子一酸,无声的泪水,就像柳枝上掐去嫩芽后所冒出的苦汁一样,止都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香莲知道,我爷爷问她的,是指她那双鲜藕一样的小脚,是不是也被别的男人捏拭过?

这话,如钢刀,直戳到香莲的心窝里。

 

去手

我爷爷丢掉一只胳膊,性格变得异常古怪。

我爷爷的“古怪”,不是表现在去怎样羡慕别人拥有一双健全的手臂,而是痛恨人家为什么都有一双健全的手。

我爷爷为挣码头,拿一只胳膊做了赌注。事后,他后悔了,也流泪了。

我爷爷的泪水是流在自己肚里的,没有人知道。

但,我爷爷曾不止一次地感叹:早知道,当初用左手去扎油锅就好啦!

我爷爷想:如果当初丢掉左边的胳膊,留下右边的手臂,那该多好呀!起码是饭桌上,不用香莲伺候在身边了,他自己可以用右手来拿筷子。

现在不行,他的右手没了!吃饭要香莲端给他,就菜要香莲送到他嘴边,饭桌上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左手拿馒头、吃饼子。

我爷爷恼呀!每当他看到别人双手任用自如的时候,他心里就像是被人捂上了一把盐!

但,我爷爷很少表现出他内心的痛苦来。我爷爷这个人,平生喜欢热闹。既便是在他断臂难耐的日子里,他也要隔三岔五地喊来码头上为他张罗事的弟兄们,到他的小席棚里坐坐。

说是“坐坐”,就是喝酒。

那场面,也是很壮观的,满桌子的整鸡、整鱼,以及撒上姜沫、蒜泥之后,还在活蹦乱跳的大海虾,都是新鲜的,而且野性十足!有时候,抓来一只大个的野獾子,也就那么去掉肠脏,整个的放在火里烧出来了。

我爷爷坐上席,放在我爷爷身边的,还有一把小竹椅,里面铺垫着一条白底紫花的毛巾被儿,那是专门留给香莲来伺候我爷爷的。

我爷爷看大伙到的差不了,挥动着他的左手,大声地喊呼:“坐下、坐下、坐下!”

说是坐下,可有的人,还是站在一边不知道自己该座在哪儿。尤其是香莲还没有落座,大伙儿都等着香莲来坐呢。

只有香莲坐下,酒宴才能正式开始。

我爷爷就不管那么多了,他只管扯住码头上为他主事的庞中,外号庞秃子坐在他的身边。问他这些天,各地的船只靠岸了多少,收到了多少银子。

那庞中,把收到银子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先掏出来给我爷爷看,再指着纸条上的数码,小声与我爷爷说着什么。

回头,等香莲小鸟依人般地坐在我爷爷身边时,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最先端起酒碗的,当然是我爷爷!他很豪爽地高举起酒碗,说:“来来来,干了,干啦!”

刹那间,就看七、八只大白碗碰撞在酒桌上空,瞬间闪开,满桌人的面孔,全都被碗底儿所遮挡,唯有香莲那双水汪汪的大儿眼儿,不停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以至每个人都把酒碗墩在桌子上了,我爷爷这才大吼一声:“吃菜!”

大伙儿都跟着摸动筷子,口口声声地说:

“吃菜。”

“吃菜!”

但是,在香莲没有为我爷爷挟菜之前,哪个也不会动筷子。他们也不敢先动筷子。

香莲呢,她已经握着筷子等了半天了,就在我爷爷发话说“吃菜时”,她那握住筷子的手,如同一只洁白的鸽子,慢慢地落到桌子上,啄起一块鱼、肉,再腾空飞来,喂到我爷爷的嘴里。

那时刻,满桌子人都在入神地看着香莲那只细嫩的手。坐在香莲身边的人,还能看到香莲那薄如蝉翼的指甲,修剪成小鸟蛋壳一样的椭圆状,在她轻轻地放下筷子时,很容易看到她肉乎乎的手面上,“一”字儿排开的肉窝窝。

我爷爷的话题,就是:“吃菜、吃菜、吃菜,喝酒、喝酒、喝酒!”

其实,看香莲夹菜的姿势,也是很让人快乐的!

但,我爷爷的酒碗已经举起来了,大伙全都得跟着端起酒碗。既便是那样,还有人一边端着酒碗,一边往香莲这边看哩!

那样的时候,大伙的酒,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包括我爷爷,脸都红到脖子了。但是,大伙还在频频地端举酒碗。

香莲不管他们,她只管照顾好我爷爷,看我爷爷跟前的鸡骨头、鱼刺吐多了,她便轻拢着五指,将小手伸我爷爷跟前,那姿势,就像盐河边那红嘴的海鸥在水面上轻巧地捉鱼虾一样,将我爷爷跟前的污秽物儿,一一叼走了。让我爷爷跟前,始终保持干净、利亮。

很多人的眼睛,都在跟着香莲的手臂动哩!包括坐在我爷爷旁边的庞中、庞秃子,他的视线被我爷爷的宽大的身躯挡了,但他从我爷爷的胳膊底下,也能看到香莲那媚人的小手。

我爷爷可能已经看出些门道来,心中有些恼!就在香莲伸着小手去接我爷爷口中要吐出的一块鸡骨头时,我爷爷不知怎么,突然火了!大吼一声:

“去——手!”

顷刻间,全桌上的人都愣了!都不明白我爷爷怎么火了?等大伙儿看到我爷爷身边的香莲,慢慢把一只拢成白兰瓜似的小手收回去,放在背后时,全桌的人,都跟着香莲学,慢慢地把手收回桌下,放到身后去了。

大伙儿可能都在想:我爷爷又在惋惜他失去的那只右手了。其实不然,我爷爷是在爱惜香莲呢。

自残

香莲来到盐河码头,码头上扛大包的汉子,劲头十足。

香莲美呀!那些扛大包的汉子,一看到香莲,眼睛就发直!有两个盐工夜晚躺在被窝谈论到香莲的美处时说:就凭香莲那双小白手,酌出盐河的水,保准是甜的。

其实不然!盐河连着大海。盐河下游的水,如海水一样苦涩。可码头上的汉子们,看到鲜嫩如五月洋桃一样的香莲,就认为漂亮的女人,所做出的苦瓜菜也是甜的。

码头上女人少!像香莲这样水灵的妹子,绝无仅有。

许多异乡而来的汉子,开春时与家人泪别,直至冬来大雁成群南下了,他们还在盐河码头卖苦力。他们渴望女人的程度,就像干渴的人,迄求一口水,或是一滴水,来湿润一下干裂难耐的嘴唇那样。他们看女人的眼神无需掩饰,直至把女人看到看不见了,心里边还在看。

刚开始,香莲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只觉得那些盐工们的眼神怪怪的,等她发现她走过的脚印儿,有人嘻嘻哈哈地弯腰去量大小;她走道的姿势,背过身,就有人学起猫步扭来晃去;她吐过的瓜子壳儿,还有人拣起来放在嘴里再嚼嚼。香莲似乎意识到:她可成了男人堆里的香饽饽!

但是,有几件事情,香莲是不愉快的!她用过的碗筷,放在门口的石台上,经常被人顺手偷走;她晒在席棚上的绣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换了地方。以至她用来剪花线的剪刀,都已经丢失几把了。

香莲真担心哪天会发生什么事儿!

果然,一日午后,香莲去后河堤上解手,被一个外号四猫头的小阿哥给盯上了。

那个四猫头,早就听说香莲在城里是“卖”的,老是馋猫一般盯着香莲,他选在那天午后,大伙都去码头上扛盐包,他一个人装病躲在小席棚里。

香莲哪里会想到,她好好的走道儿,会有人从后面拦腰把她抱住呢?惊吓之中,她只“啊!——”了一声,就被四猫头把她的嘴给捂上了。

四猫头抱起香莲,就像抱一个暖乎乎的布口袋,尽管香莲在他的怀里也蹬腿、晃胳膊,但,那有什么用呢,凭他四猫头的力气,他能顶倒一头牛,拦腰抱个香莲,还不是弄着玩!

四猫头把香莲抱进小席棚,小席棚随即就开始晃动了。那是香莲故意踢的,她巴不得把小席棚子踢倒!那时间,香莲被四猫头抱在怀里,四肢悬空,她唯一能反抗的,也就是用晃动的脚,来回踢动小席棚子。

四猫头呢,怀里抱着香莲,就像饥饿的小孩子寻找娘的乳头那样,很快就用他的大嘴巴,吸紧了香莲的樱桃小口儿,香莲摇头,四猫头也跟着她摇头;香莲扭动身子,四猫头偏偏在她扭动身子的时候,把她的腰带解开了。

四猫头抱紧香莲,想在小席棚里找个合适的地方,可小席棚里到处都是臭鞋头、乱草窝儿,哪儿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哟?无奈何,四猫头用脚踢开了自己破棉被,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将香莲按在他脏乎乎的棉被上了。

香莲不从,乱蹬腿儿。

四猫头想让她老实点,讨好香莲说:“试试我的,我会对你好的!”

香莲打着挺儿,说:“不!——”

四猫头说:“你正经个屁呀,谁还不知道你呀!”四猫头想说,谁还不知道你是个婊子呀!可那话到嘴边了,他又没说出口。他想让香莲试试他的物件儿有多么阳刚,他嘿嘿笑着说:“我可比你那个‘独臂’害厉多啦!”

香莲“呸”地一口,把口水啐在他的脸上,拧着身子,说:“你放开我,否则,我死给你看!”

说这话的时候,香莲不知怎么在草窝里摸到了一把正好是她丢失的剪刀,一下子抵到自己的胸口上,厉声呵斥四猫头,说:“你给我滚开,否则,我这就死给你看!”

四猫头一看那阵势,有些发愣!他正琢磨:那把剪刀是怎么被她摸到的?

忽然间,席棚的门口儿,倒映出一个阴森森的身影儿——

那是我爷爷。

我爷爷可能对四猫头早就有所戒备了。要不,香莲只喊呼了一声,我爷爷怎么就这么快找来呢。

我爷爷斜披着一件长大衣,黑着脸,静静地站在小席棚门口,看到小席棚里正骑在香莲身上的四猫头,他一句话不讲,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但席棚里的四猫头,已经猜到那个阴森森的身影就是我爷爷。但他不敢抬头看我爷爷,也不敢再骑在香莲的身上了。

刹那间,四猫头就像是抽去竹竿的黄瓜秧子,一下子滑到一边了。可闪出来的香莲,仍在泪流满面地把剪刀抵在自己的胸口上。

四猫头把头勾进自个的裤裆,想等我爷爷过来踹他两脚,可我爷爷偏偏站在门口动都不动,而且是一句话不讲。

这时间,门口已有人围上来,我爷爷可能也想早点结束这个场面,很是平静地样子,温温和和地告诉香莲,说:

“你把剪刀给他!”

香莲不理解,她不想把手中的剪刀给四猫头。

可四猫头理解了我爷爷的意思,二话没说,一把夺过香莲手中的剪刀,对准自己的胸口,并借着自己身体的重量,一个鲤鱼打挺儿,就听“扑”地一声,将那把剪刀,深深地扎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对袖儿

盐区的人,都知道我爷爷爱上香莲。

但,我爷爷自己并没有感觉他对香莲有多好。

我爷爷反倒认为香莲是他的一块心病。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就对香莲没了好脸色。有时,香莲正与我爷爷说笑呢,我爷爷忽而莫名其妙地沉下脸来,不搭理她了。

香莲呢,始终默不做声地伴在我爷爷身边。她走道儿轻轻的,说话的声音甜甜、细细的,就像我爷爷身边喂熟了的一只小狗似的,就那么很乖巧地围候在我爷爷身旁。

我爷爷随便给她一个眼神儿,她就能知道我爷爷想干什么。比方说,我爷爷想抽烟了,只需啧么一下嘴唇,香莲就会麻利地从我爷爷旁边的衣兜里摸出水烟袋。有时,我爷爷那水烟袋就托在香莲小巧的掌心里。

我爷爷说:“码头上看看去!”

香莲知道码头上风大,冷!即便是离住地很远,也要快步回去,为我爷爷预备着压风的长衫。

我爷爷对码头上那个管事的庞中、庞秃子存有戒心!他几次派工、分工钱时,闹出事来,气得我爷爷脸色大变。

事后,香莲给我爷爷出主义,说:“码头上的盐工,可以都撤回来。”

香莲说那话的时候,正在捧着火苗儿为我爷爷点水烟袋,因为说话的声音小,我爷爷可能没听见,或是听见了,但没有明白香莲说得是啥意思。反正,当时我爷爷一点反应都没有。

后来,等我爷爷明白,这里面还有一个很深奥的道理时,我爷爷猛一击掌,暗自在心里夸赞“好,好呀!”

码头上,向来都是盐工求着船主扛大包。

风来潮涌的时候,各路船只,扬帆使入盐河码头,如同贴着水皮觅食的红嘴海鸥一样,展翅欲飞而来。

码头上的汉子,欢天喜地,不等客船靠近,就已经一艘艘分组到人头,等船上的跳板伸到岸边时,那船主可“牛”啦!他让谁扛包,不让谁扛包,好像还是个人情面子哩!

第一个登上甲板的,自然是码头上主事的庞中、庞秃子。码头上,除了我爷爷当家,就是他主事。

庞秃子是多年的老码头了,他比我爷爷来盐河码头的时间都早。

庞秃子对各路船主和船上货物装卸的难度很有研究。如果你船上装得是大米、白面,或是更细致的茶叶、白糖,不用船主报出搬运的价格,庞秃子自个都会招呼人上来扛包了。

那样的货物有赚头,船主随便赏你点精米、细面,就不是一个、两个铜板所能代替的。

可话说回来,如果船上搬运的是黄沙、海盐,甚至是驴屎、马粪呢,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样的活儿,即使你船主报出了装卸的高价钱,他庞秃子还要与你“对袖儿”。否则,你的船,就停在那儿等着吧。

说这“对袖儿”,就是给穷弟们一点好处,给他庞秃子一些“油水”。

那种事,不好摆在桌面上谈三说四地让东家知道。只有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船主走近庞秃子,有时,是庞秃子主动靠近船主身边,轻抖一下衣袖,握过对方衣袖中的两个指头?对方不依,给出四个指头。双方继续在衣袖中比划,直至两人勾手言合,这档子装卸买卖,就算是搭成了。

而今,香莲提出来,把码头上的盐工都撤回来。

原因是,码头上所有船只的装卸,都划在我爷爷的名下,还用得着那么争来抢去吗?有些事儿,应该调过头来想了。过去,码头上互相拉山头,大伙儿都怕没有饭吃,看到船来了,一涌而上,船主当然高兴了,出了装卸的低价钱,还要挑你耽误他工期的臭毛病。

现在,还用得我们求他们吗?

我爷爷明白了香莲的意思,让庞中、庞秃子立刻招呼码头上所有盐工,统统撤回来。

这一招,让各路船主们大吃一惊!今儿这是怎么啦?

第一个登上岸来找脚夫的船主,一连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我爷爷居住的地方。

那时间,我爷爷正跟庞秃子,还有码头上几个张罗事的人,在小席棚里划拳喝酒,看到往日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船主走过来,我爷爷连眼皮都没抬一抬。

庞秃子想搭话,又不敢,只管低着头喝闷酒。

回头,等我爷爷在酒桌上,与船主把船上装卸的价格定死了,点派庞秃子去招呼人时,庞秃子领船主出门,还想与人家“对袖儿”,没料到,船主一拉脸儿,“叭”的一下,就把庞秃子的手臂给打到一边去了。

(编辑:唐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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